第68章 商标背后的攻防
两人又挤公交车跑到市里的工商局。
大厅里人不少,各个窗口都排着队。
他们找到负责商标咨询的窗口,排队等了快一个钟头。
轮到他们,楚听风尽量清晰地说明了情况:
“同志,您好。”
“我们是一个工艺社,我们自己使用的品牌名称,被别人抢先申请注册了,现在还在公告期。”
“请问我们该怎么办?”
窗口后面是个年轻的女办事员,她头也没抬,递出来一张表格和一份说明。
“对初步审定的商标,自公告之日起三个月内,可以提出异议。”
“填异议申请书,写清楚理由和证据,交上来。”
周建军赶紧问:“那需要什么证据?”
“能证明你们在先使用这个商标的证据。”
“比如合同、发票、广告、产品照片,时间要在他们申请日之前。”
办事员语速很快,像是背台词。
楚听风心里一沉。
他们在北河镇早期都是口头约定、现金交易,
最多有个手写的收条,规范的合同和发票几乎没有。
“同志,我们是从北方小镇来的,之前都是小本经营,没什么规范票据……”
办事员看了他们一眼,语气带着点公事公办的无奈:“那就不太好办了。”
“原则上,谁主张,谁举证。”
“你们拿不出有力的在先使用证据,异议很难被支持。”
从工商局出来,周建军彻底蔫了。
“风哥,这不完了吗?咱们哪来的合同发票啊?”
证据不足,法律途径希望渺茫。
楚听风也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
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牌子被抢走?
或者像阿昌说的,用设计和渠道去换?
绝不!
他站在工商局门口,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
特区充满了机会,也布满了陷阱。
“建军,别灰心。官方途径走不通,咱们就换个路子。”
“那个阿昌,看着不像做实业的人。”
“他公司里,连个样品都没有,倒像个皮包公司。”
“他抢注商标,无非是为了转手卖钱,或者要挟我们这种正主。”
周建军眼前一亮。
“对啊!”
“他那办公室空荡荡的,就知道打电话吹牛批文!”
楚听风点了点头。
“我们得找到他的弱点。”
“他这种人,最怕麻烦,也怕惹上不该惹的人。”
“找沈先生?”周建军再次提议。
“先不直接麻烦沈先生。找他助理,打听一下这个阿昌的底细。”
“另外,你还记得昨天买仿品的那个市场吗?”
“记得啊!”
“走,我们再回去。”
“这次,不光看仿品,也跟那些摊主聊聊,打听打听这个永昌百货和听雨阁是怎么回事。”
两人又折返回那个小商品市场。
周建军凭着记忆,找到了昨天那个摊位。
摊主还是那个精瘦汉子。
这次楚听风没让周建军开口,自己走上前,递过去一支刚从旁边买的“三五”烟。
“老板,生意好啊。”
摊主愣了一下,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态度比昨天好了点:“靓仔,又系你啊?睇中咩货?”
楚听风笑了笑,指着摊上那几个“听雨阁”的盒子。
“老板,这盒子挺好看,我们想多进点货。”
“不知道厂子是哪家?质量稳不稳定?”
摊主咂了咂嘴,含糊道:
“厂家?就系永昌公司嘅货啦,质量你放心,好卖得很!”
“永昌公司?是不是老板叫阿昌的那个?”楚听风装作不经意地问。
“系啊系啊,就系昌哥!”
摊主顺口接道,随即又警觉起来。
“你问咁多做咩?”
楚听风叹了口气,露出为难的样子:
“不瞒老板,我们也是做这行的,想找昌哥谈点大生意,但听说他最近好像有点小麻烦?”
他这话纯属诈唬,就是想看看摊主的反应。
果然,摊主脸色微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地点知嘅?”
“系啊,听说昌哥系惹咗啲麻烦,好似系同佢搞批文嘅事有关,具体我唔系好清楚。”
“你哋真系要搵佢做大生意?”
“看看,看看。”楚听风含糊过去,又闲聊了两句,便和周建军离开了摊位。
走出市场,周建军兴奋地说:“风哥,有门儿!那个阿昌,自己屁股不干净!”
楚听风点点头:“看来他主要业务是倒卖批文之类,搞我们的商标只是顺手牵羊。这是个突破口。”
两人回到租住的小院时,已是下午。
楚听风立刻去公用电话亭,给沈南山的助手打了个电话,客气地请她帮忙了解一下“永昌百货”阿昌的背景。
特别是他最近是否有什么麻烦。
第二天中午,电话回了过来。
“楚先生,我们简单了解了一下。”
“黄昌,绰号阿昌,主要从事一些贸易中介和批文掮客的业务。”
“他目前确实遇到点问题,之前帮一家厂子搞的进口设备批文出了问题,涉嫌违规,对方正在找他麻烦,金额不小。”
“他最近抢注了几个有潜力的商标,可能想快速变现弥补窟窿。”
挂了电话,楚听风心里有底了。
他回到屋里,对焦急等待的周建军和陈师傅等人说:“找到他的七寸了。”
他立刻起草了一封信,语气不卑不亢。
信中,他先表明“听风阁”品牌属于我方在先创造并使用,点明己方已了解商标异议程序。
接着,他笔锋一转,提到“听闻昌老板近日业务繁忙,另有机电批文事务缠身”。
并表示“若商标事宜久拖不决,恐耗费彼此精力,于昌老板处理他事恐有妨碍”。
最后,他提出一个解决方案:
我方愿意支付一笔“合理补偿”,用于覆盖其申请商标的费用及“些许辛苦费”。
但对方必须立即撤回商标申请,并签署放弃声明。
信写好后,楚听风让周建军去买了个最便宜的信封装好。
“风哥,这就给他送过去?他能答应吗?”
周建军拿着信,觉得这薄薄一张纸,分量有点轻。
“试试看。”
“他现在焦头烂额,最需要的是快钱和减少麻烦。我们给他一个台阶下。”
“如果他不识抬举,那我们就把他在批文上出事的风声,悄悄放给他其他的潜在客户和合作伙伴。”
周建军眼睛一亮:“这招狠!断他后路!”
“迫不得已才行。先礼后兵。”
周建军当天下午就把信送到了永昌公司,亲自交到了阿昌手里。
阿昌看完信,脸色变了几变,阴晴不定。
他盯着周建军,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周建军按照楚听风教的,面无表情,放下信就走。
接下来的两天,是难熬的等待。
工艺社里气氛压抑,连带着在艺展车间盯质量的陈师傅几人,都感觉手脚发沉。
大家都知道,牌子能不能保住,就在此一举了。
第三天上午,楚听风正在屋里完善他的“瑕疵品档案”。
周建军一阵风似的从外面冲了进来,手里挥舞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风哥!风哥!回了!永昌公司回信了!”
屋里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楚听风接过信封,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信纸。
“楚生,既然你们诚心要回这个名,我阿昌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申请费加辛苦费,一千块。钱到,我立刻去撤申请。以后各走各路。”
一千块!
在这个年代,这绝对是一笔巨款,几乎掏空了楚听风他们目前能动用的所有流动资金。
周建军倒吸一口凉气:“一千?他怎么不去抢!”
李木匠也咂舌:“这也太贵了!”
陈师傅没说话,看着楚听风。
楚听风看着那封信,脸上却露出了这些天来的第一个轻松的表情。
“他松口了,就好办。”
楚听风放下信。
“价钱可以谈。”
“建军,下午你再去一趟,带五百块现金过去。”
“就告诉他,我们只有这么多,是真心想解决问题。”
“如果他不同意,那我们就只能按程序走异议,顺便帮他宣传宣传,他最近的风光事迹了。”
周建军现在对楚听风是言听计从,立刻点头:
“明白!唱红脸白脸我都会了!”
下午,周建军揣着五百块钱,又去了永昌公司。
这一次,他去的时间不长。
回来的时候,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虽然带着点肉疼的表情,但更多的是兴奋。
他一进门就喊:“风哥!成了!”
“那老小子开始还嘴硬,非要八百。”
“我按你说的,把话一点,他脸色就变了。”
“磨叽了半天,最后五百块成交!他当场就写了收条和放弃申请的保证书!”
周建军把一张按了红手印的纸递给楚听风。
“他说这两天就去办撤消手续。”
楚听风看着那张保证书,心里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虽然损失了五百块巨款,但“听风阁”的根,保住了。
这笔学费,教会了他们在这个野蛮生长的时代,知识产权和规则意识有多么重要。
“好了,危机暂时解除。”
“但仿品还在,和艺展的合作不能松劲,我们的品牌之路,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该把咱们的画册和包装,提上日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