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1984:从电子表到商业帝国

第44章 练卖货非是辱手艺,通商道方能传美名

  楚听风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政治任务”这四个字,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这比他最初想象的“卖货换汇”,要复杂和严肃得多。

  他意识到,此行代表的,不仅仅是工艺社的存亡,更关乎北河镇,乃至县里的脸面。

  每一步都不能行差踏错。

  第二天一早,他把社里的核心成员都召集到一起,包括周建军、陈师傅、李木匠和王油漆匠。

  他没绕弯子,直接把那本《对外贸易基础知识》和广交会手册放在桌上。

  “广交会,和我们之前做的所有生意都不一样。”

  楚听风开门见山,“光是把东西做得好,还不够。从今天起,到出发前,我们要做两件事。”

  众人都望向他。

  “第一,学规矩。不是我们镇上的规矩,是国际贸易的规矩。”

  他拍了拍那本书,“建军,你跟我,从今天起,每天抽两小时,啃这本书。”

  周建军一听要啃书本,脸就垮了半分,但还是点头:“行,风哥,我跟你学。”

  “第二,”

  楚听风目光扫过几位老师傅,“我们要练。不是练手艺,是练‘说话’,练‘展示’。

  王油漆匠纳闷:“咱们是手艺人,靠东西说话不就完了?”

  “不够。”楚听风摇头,

  “王师傅,假如一个外商,拿起你漆的首饰匣,他看不懂你这哑光漆的妙处,

  只觉得是个没光泽的木头盒子,问你为什么卖得比亮漆的还贵,你怎么说?”

  王油漆匠一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习惯了懂行人的赞叹,却没想过如何向一个完全不懂的人,解释其中的好。

  陈师傅若有所思,吧嗒了一口烟袋。

  楚听风继续道:

  “从今天下午开始,我们在作坊里,模拟广交会的场面。我当外商,你们来给我介绍产品。”

  这个新鲜的做法,让大家都有些茫然,但也勾起了几分好奇。

  下午,作坊一角被清理出来,几张条凳拼成展台,铺上干净的深色布,几件精心准备的样品摆了上去。

  “开始吧。”楚听风站到“展台”前,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刻意带上了点挑剔。

  周建军第一个上阵,他拿起那个酸枝木多宝格首饰匣,努力回忆着楚听风教过的说辞:

  “这个,用的是酸枝木,木料好,结实。里面是竹编的,做工细……”

  楚听风模仿着林专家的语气,用生硬的、带着想象中外国腔调的中文打断:“多少钱?”

  周建军卡壳了,眼神下意识地看向楚听风之前和他一起核算的成本单,嘴里含糊道:

  “大概……可能……三十块……外汇券?”

  “大概?可能?”

  楚听风恢复本音,眉头微皱,

  “建军,外商要的是准确数字。你一个‘大概’,他就会怀疑你的专业,甚至怀疑你的成本有水分。”

  周建军脸一红,低下了头。

  轮到陈师傅介绍他的竹编茶盘。

  陈师傅手艺没得说,但话少,拿起茶盘,翻来覆去展示了半天,也只憋出几句:

  “这是淡竹编的,三年生的竹子,篾子薄,编得密实。”

  楚听风扮演的外商显然“不满意”:“有多密实?能装水吗?会不会发霉?”

  这一连串问题把陈师傅问住了。

  竹编工艺品,讲究的是美观和工艺,谁还真拿去装水测试防霉?

  他张红着脸,有些无措地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手艺受到了莫名的质疑。

  李木匠的情况也差不多,他擅长动手,却不擅言辞。

  一场模拟下来,气氛有些沉闷。

  老师傅们脸上都带了点愠色和委屈。

  他们觉得自己精心制作的东西,被用一种外行的、近乎刁难的方式审视了。

  王油漆匠脾气最直,把手中的鬃刷往旁边一放,声音带着火气:

  “听风,你这弄的是啥?咱们的手艺,是给懂行的人看的!不是来受这窝囊气的!他看不懂,是他没水平!”

  这话说出了几位老师傅的心声,连最沉稳的陈师傅,也默默点了点头。

  冲突,就这样摆在了台面上。

  楚听风没有立刻反驳。

  他等王油漆匠的火气稍微平复了些,才缓缓开口:

  “王师傅,陈师傅,李师傅,你们觉得,从香山澳来的陈先生,算不算懂行的?”

  “那当然算。”王油漆匠哼了一声。

  “那从羊城来的林专家,算不算懂行的?”

  “……也算。”

  “那为什么林专家不问我们手艺多好,只问我们成本多少,产能多大,交货期多长?”

  “因为广交会上的大部分外商,可能既不熟悉竹子,也不懂木头,更不明白生漆和化学漆的区别。”

  “他们首先是商人,然后才是欣赏者。”

  他拿起那个竹编茶盘,语气诚恳:

  “我们知道它好,是因为我们懂它背后的每一道工序,每一分心血。”

  “可外商不懂。”

  “我们要做的,不是等着他们变成懂行的人,而是学会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把我们东西的好,‘翻译’给他们听。”

  “这不是委屈手艺。”

  “这是让手艺,能走得更远。”

  作坊里安静下来。

  王油漆匠张了张嘴,没再说话,扭过头,但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不少。

  陈师傅默默装了一锅新的烟丝,划燃火柴,烟雾袅袅升起,遮住了他复杂的眼神。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说得好。”

  众人回头,只见省轻工进出口公司的宋科长,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丝赞许的笑意。

  他身边站着县里陪同的干部。

  楚听风连忙迎上去:“宋科长,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宋科长走进作坊,目光扫过那个简陋的“模拟展台”和桌上略显凌乱的样品,最后落在几位老师傅脸上。

  “刚才的话,我在外面听到几句。”

  “楚社长说得对。各位老师傅的手艺,是顶好的‘里子’,是我们能拿去广交会的底气。”

  “但要把这‘里子’换成实实在在的外汇,就需要一个能让外国人一眼就看懂、就喜欢的‘面子’。”

  他拿起周建军之前没能介绍清楚的那个首饰匣,熟练地打开,指着内部结构:

  “这个搭扣,李师傅做得巧妙,严丝合缝。”

  “但你们可以对外商说,这是‘精密嵌合结构,开合顺滑,经久耐用’。”

  “再看看王师傅的哑光漆,可以说‘采用传统工艺,质感温润,避免眩光,凸显木材天然纹理’。”

  宋科长几句话,仿佛给众人推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原来,那些他们习以为常、甚至觉得难以启齿的“自夸”,可以换成这样一种更专业、更易于理解的说法。

  “这不是吹牛,”

  宋科长放下首饰匣,总结道,

  “这是把你们的好,用世界的语言讲出来。楚社长让你们练的,就是这个‘翻译’的功夫。”

  宋科长的肯定,像一阵及时雨,彻底浇灭了老师傅们心中的那点不快和疑虑。

  王油漆匠虽然嘴上没服软,

  但下午收工时,却破天荒地拉着周建军,让他教自己那几个新词儿——“质感温润”、“避免眩光”该怎么念。

  陈师傅也开始对着自己的竹编茶盘,喃喃地练习:“密度高,结构稳定,可承重……”

  楚听风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一些。

  前路依然挑战重重,但团队的意识已经开始转变,这比解决任何一个具体的困难都更重要。

  晚上,楚怀仁见儿子在灯下整理白天模拟的记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每个人遇到的问题和可以改进的说辞。

  父亲倒了一碗水推过去,简单地说了一句:“管人管心。你这一步,走对了。”

  楚听风接过碗,喝了一口。

  水的温度,正合适。

  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那里是南方。

  羊城的方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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