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一语问倒周建军,三难考较老师傅
宋科长的来访,像一剂强心针,也让工艺社的氛围为之一变。
老师傅们不再抵触“练习说话”,连王油漆匠也时常对着他的漆盒,咕哝着“质感温润”之类的词儿。
但楚听风清楚,这点改变还远远不够。
闭门造车的练习,和真刀真枪的谈判,隔着千山万水。
他必须给团队来一次无限接近真实的压力测试。
几天后,这个机会来了。
宋科长捎来口信,省轻工公司一位负责样品翻译的同志正好到县里出差,可以抽空来指导一下。
楚听风立刻意识到,这是绝佳的外援。
来人是一位姓苏的女同志,苏晴。
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列宁装,齐耳短发,眼神清亮,透着一种知识分子的干练和冷静。
她话不多,听完楚听风的请求,只简单点头:
“模拟谈判可以。我会尽量扮演一个挑剔的欧洲采购商。”
没有寒暄,模拟直接在生产车间开始。
几张条凳拼成谈判桌,样品摆在上面。
楚听风、周建军和三位老师傅坐在一边,苏晴独自坐在对面。
她拿起那个酸枝木多宝格首饰匣,开口就是流利的英语,随即又用中文复述:
“请报离岸价。另外,请说明木材的来源是否可持续?是否有相关认证?”
周建军懵了。
他背熟了成本,但“离岸价”和“可持续认证”完全超出了他的知识储备,脸憋得通红,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苏晴没等他,又拿起竹编茶盘,用手指敲了敲:
“它的承重数据是多少?长期受热或受潮后的形变率呢?有没有第三方检测报告?”
陈师傅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
他做了一辈子竹编,靠的是手感是经验,从没听说过“形变率”。
“还有这款漆器,”苏晴转向王油漆匠,
“使用的生漆和矿物颜料,是否符合欧盟的RoHS环保标准?是否含铅、汞等重金属?”
王油漆匠瞪大了眼睛,他只知道自己的漆是从老漆农手里收来的上好生漆。
什么“欧蒙”、“肉吃标准”,他闻所未闻。
一股被外行质疑的怒火直冲头顶,他脸色涨红,眼看就要发作。
现场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几位老师傅之前刚建立起来的一点信心,被这几个专业的问题砸得粉碎。
他们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手艺,在另一种评判体系下,变得一文不值。
苏晴放下样品,看着楚听风:
“楚社长,如果这就是你们的准备水平,我建议你们降低预期。广交会上,很多国际采购商比我这严格得多。”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楚听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才是他们真正要面对的难关。
“苏同志的问题很好,指出了我们的盲区。”
他没有慌乱,而是转向自己的团队。
“我们一样一样来解决。”
“建军,苏同志问的离岸价,就是我们之前核算的成本,加上利润,再平摊到包装和运到港口的所有费用。”
“你现在能算出来吗?”
周建军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翻开他一直随身携带的账本和算盘,嘴里念念有词,手指飞快地拨动起来。
“陈师傅,”楚听风又拿起那个茶盘,“承重数据我们没有,但我们可以演示。”
他示意赵永贵去拿了几本厚书,一本本稳稳地放在茶盘上,直到放了厚厚一摞,茶盘依旧稳固。
“苏同志,您看,这就是我们的承重能力。关于防潮,我们可以现场演示淋水。”
陈师傅立刻明白了,他拿过茶盘,舀起一瓢水,缓缓浇在上面,水珠顺着紧密的竹篾滑落,内部只有轻微湿润。
“王师傅,”楚听风最后看向依旧气鼓鼓的王油漆匠,
“苏同志问的环保,是想知道我们的东西对人身体无害。”
“您可以直接告诉她,我们的生漆是天然的,取自漆树,颜料是矿石磨的,老祖宗用了几千年,安全得很。”
“这就是我们最大的优势。”
王油漆匠愣了一下,火气消了大半,他挺直腰板,声音洪亮:
“对!我们这漆,吃饭的碗都能刷,绝对没毒!”
苏晴冷静地看着他们略显笨拙的应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在楚听风解释时,她微微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她拿起孙建国负责打磨的一款茶叶罐,指尖在罐底一处凹凸感上摩挲了一下。
“这一件的底部平整度,与另外几件样品存在手感可辨的差异。”
“请问,这是你们的工艺标准允许的范畴吗?”
孙建国的脸瞬间白了。
王油漆匠一把夺过茶叶罐,手指一摸,怒火再次燃起,这次是冲着孙建国:
“你小子!又犯了‘差不多’的毛病!我早说过,这打磨的工夫……”
“王师傅。”楚听风打断了他,语气严肃。
他转向苏晴,坦然承认:“苏同志,感谢您指出的问题。”
“这是我们在小批量试制中出现的品控疏忽。”
“手工制品无法像机器一样绝对统一,但我们会确保交付给客户的产品,都在最高标准之上。”
他这话,既是对苏晴的解释,也是对全体成员的警告。
模拟谈判在沉重的氛围中结束了。
苏晴临走前,对楚听风说了一句:
“楚社长,你们的团队反应和解决问题的意识,比我想象的要好。”
“但时间不多了,请务必尽快将这种意识,固化成每个人都能执行的流程。”
送走苏晴,作坊里安静得可怕。
挫败感笼罩着每个人。
但这一次,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垂头丧气。
周建军抱着他的账本和算盘,开始疯狂地重新核算各种价格术语。
陈师傅和李木匠凑在一起,商量着怎么把“承重演示”做得更规范。
王油漆匠则把孙建国和其他学徒叫到跟前,拿着那个有瑕疵的茶叶罐,现场讲解“手感平整度”的标准。
楚听风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那块大石,反而松动了一些。
真正的成长,不是在鲜花与掌声中,而是在一次次的受挫、反思与协作中完成的。
这支草台班子,在经历了轻蔑、质疑和内部冲突后,终于在巨大的外部压力下,开始自觉地拧成一股绳。
他们不再仅仅是各自领域的手艺人,开始真正像一个准备迎接风雨的团队了。
去羊城的车票已经订好,出发在即。
前路未知。
但楚听风觉得。
他们的脚下,似乎更踏实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