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工艺社的第二天，楚听风还没来得及消化在省城的见闻，镇公社的王干事就找上门来了。

　　“听风，准备一下，明天上午全体参展人员到县里开会。”

　　王干事表情少见地严肃，“外事办组织的，关于广交会的纪律培训，必须参加。”

　　“外事办？”周建军好奇地问，“咱们不就是去做买卖吗？”

　　王干事瞪了他一眼：“广交会是国家大事，涉及对外形象，能跟集市上摆摊一样吗？”

　　第二天，楚听风带着周建军、陈师傅和李木匠早早来到县政府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这次县里各参展单位的代表。

　　主席台上方挂着红色横幅，上面写着“涉外工作纪律教育培训会”。

　　九点整，一个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的中年干部走上讲台。

　　“同志们，我是县外事办的赵卫国。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要强调一下参加广交会的纪律要求。”

　　台下顿时安静下来。

　　“首先，每个人都要如实填写这份《出国人员审查表》。”

　　赵干事扬了扬手里一叠表格，“虽然你们不去国外，但接触外商，就要按照这个标准来审查。”

　　表格发下来，厚厚的好几页。

　　周建军拿到表格就傻眼了：“风哥，这还要填海外关系？”

　　楚听风也在仔细看表格内容，

　　不仅要填个人经历、家庭成分，还要填海外亲属情况，社会关系，

　　甚至要写明是否有过出入境记录。

　　“赵干事，”台下有人举手，“我们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哪有什么海外关系啊？”

　　赵干事严肃地说：“没有就写无。但如果有隐瞒，查出来是要负政治责任的！”

　　周建军的脸色突然变得不太自然。

　　楚听风察觉到了，低声问：“怎么了？”

　　“风哥……”周建军欲言又止，“我娘有个表弟，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早年去了香山澳……”

　　楚听风心里一沉。

　　这事周建军以前提过一嘴，说他有个表舅在香山澳做工，多年没联系了。

　　“你先如实填上。”楚听风冷静地说。

　　填完表格，赵干事开始讲解纪律要求。

　　“到了羊城，要记住‘十不准’：不准私自接触外商，不准接受礼品，不准在外商面前谈论内部事务，不准泄露国家机密……”

　　他每说一条，台下就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做买卖不接触外商，那我们去干啥？”李木匠忍不住低声嘟囔。

　　陈师傅轻轻碰了他一下，示意他别说话。

　　赵干事听到了议论，敲了敲桌子：“接触外商要在指定场所，有组织地进行！这是纪律！”

　　接着是外汇管理规定的学习。

　　“收到外汇券要立即上交，不得私藏。外商给的小费，一律拒收。如果需要兑换外汇，必须通过指定银行……”

　　周建军听得直咧嘴：“这规矩也太多了。”

　　楚听风却听得很认真，把这些要求都记在了本子上。

　　培训结束后，赵干事宣布：“表格明天交到外事办。政审通过的，才能办理参展手续。”

　　回镇上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闷。

　　周建军一直低着头，快到工艺社时才开口：“风哥，我是不是去不成了？”

　　楚听风没直接回答：“先把表格交上去再说。”

　　第二天，楚听风把四个人的表格收齐，亲自送到县外事办。

　　接待他的正是赵干事。

　　赵干事翻看着表格，当看到周建军那份时，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周建军，有海外关系？”

　　“是他母亲那边的远房表亲，多年没有联系了。”楚听风解释。

　　“香山澳也是境外。”赵干事把表格单独放到一边，“这个要研究研究。”

　　楚听风心里明白，这事麻烦了。

　　回到工艺社，周建军急切地迎上来：“风哥，怎么样？”

　　“要研究研究。”楚听风如实相告。

　　周建军的脸一下子垮了。

　　这个消息很快在工艺社传开了。

　　王油漆匠气得直拍桌子：“建军这孩子咱们都了解，政治觉悟高得很！就为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就不让去了？”

　　陈师傅抽着烟袋，沉默不语。

　　李木匠闷声道：“少了个得力的人，这广交会还怎么去？”

　　楚听风没有慌乱。

　　他先去找了王干事，说明情况。

　　王干事也觉得很为难：“听风啊，这事我说了不算。外事有外事的规矩。”

　　楚听风又去找了父亲楚怀仁。

　　楚怀仁听完，在院子里踱了几步。

　　“你去找轻工局的吴股长。”

　　楚怀仁说，“他不是一直想让你们跟县工艺厂合作吗？现在你们要去广交会了，这是县里的荣誉，他应该会说句话。”

　　楚听风立刻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第二天，他去了县轻工局。

　　吴股长见到他，态度比上次热情了不少。

　　“小楚啊，听说你们准备得不错嘛。这次广交会，可是代表咱们县的形象。”

　　楚听风趁机把周建军的情况说了。

　　吴股长沉吟片刻：“这个周建军，是你们的技术骨干？”

　　“是我们社的副手，很多对外联络的事都是他在跑。少了他，我们开展工作会很困难。”

　　吴股长点点头：“这样吧，我跟外事办沟通一下。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三天后，通知下来了。

　　周建军的政审通过了，但附加了一个条件：

　　在广交会期间，他不能单独接触外商，所有对外交流必须有其他人在场。

　　听到这个消息，周建军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风哥，我一定遵守纪律！”

　　楚听风拍拍他的肩膀：“准备准备，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人员问题刚解决，新的通知又来了。

　　县外贸公司转发了广交会的定价指导意见：

　　既要争取外汇，又不能搞“低价倾销”，价格要体现工艺品的价值。

　　楚听风拿着指导意见，和周建军一起核算成本。

　　算来算去，如果按照指导价的下限定价，他们几乎没有什么利润。

　　“这哪是做生意，这是做贡献啊。”周建军苦着脸。

　　楚听风却看得很开：“第一次去，打响名气更重要。只要能把我们的东西推出去，以后不愁没生意。”

　　晚上，楚听风独自在灯下整理这次培训的笔记。

　　涉外纪律、外汇管理、定价指导……

　　他意识到，参加广交会，不仅仅是一次商业活动，更是一项政治任务。

　　他肩上的担子，比想象中还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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