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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淡竹韧如丝,终成百炼钢

  楚听风放下那个温润的首饰匣,转身对还在激动中的周建军平静地吩咐:

  “消息先压在肚子里,跟谁都别提。”

  周建军一愣,随即用力点头:“我懂,风哥,怕人心浮动。”

  “不全是的。”

  楚听风目光扫过忙碌的小院,“我们要做的不是临时抱佛脚,而是把平时就在做的事情,做得更扎实。”

  他没有立刻召开动员会,也没有组织大扫除。

  第二天,一切如常。

  只是在下午收工后,

  他让周建军把墙上那几张“工艺卡片”和“物料流转牌”又仔细检查了一遍,

  边角卷起的地方用浆糊重新贴平整。

  陈师傅看在眼里,抽着烟袋没说话,只是第二天来得更早了些,把自己那一摊工具擦得锃亮。

  李木匠默默检查了一遍所有成品搭扣的松紧度。

  王油漆匠则把自己那间漆房的瓶瓶罐罐,按使用频率重新归置了一遍。

  变化在无声无息中发生。

  连新来的学徒王建军都感觉到,社里的气氛似乎比以前更沉静,也更专注了。

  他刨木料的时候,下意识地比规矩卡片上要求的多推了两遍。

  几天后的傍晚,楚听风把周建军和三位老师傅留了下来。

  “建军前些天带回来个信儿。”

  楚听风开门见山,“省轻工进出口公司,近期可能会派人下来看看。”

  三位老师傅一愣。

  周建军虽然早知道,此刻呼吸还是急促了几分。

  “这是个机会。”

  楚听风语气没什么波澜,“但人家是来看咱们真本事的,不是来看咱们演戏的。”

  他拿出笔记本,上面是他这几天梳理的几个要点。

  “我的想法是,咱们平常怎么干,到时候就怎么干。”

  “唯一要多做的,是‘能说清楚’。”

  他看着几位老师傅:

  “陈师傅,您带着永贵编竹胚,不光要编得好,若人家问起,这竹料为啥要选淡竹,为啥要陈放半年,您得能讲出里面的门道。”

  陈师傅沉吟着点头:“是这个理。”

  “李师傅,您那搭扣,里面的合页怎么嵌的,受力怎么算的,虽是咱们自己琢磨的土法子,但道理是通的。”

  李木匠“嗯”了一声。

  “王师傅,您的哑光漆,配方怎么调的,天气变了怎么微调,这里面的经验,就是咱们的独门绝活。”

  王油漆匠胸膛微微挺起:“放心,这我门儿清!”

  “建军,”楚听风转向他,“你的账本,物料登记,就是咱们管理规范的证明。到时候大大方方拿出来。”

  “我明白!”周建军用力点头。

  楚听风合上本子。

  “咱们不搞花架子,就把咱们怎么选料、怎么加工、怎么控制质量、怎么核算成本,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明明白白摆出来。”

  他目光扫过众人:“咱们工艺社的根,扎得比他们想的要深。”

  接下来的日子,小院里的节奏依旧。

  只是每个人在干活时,心里都似乎多了一根更清晰的弦。

  楚听风则抽空去了一趟镇公社,找王干事做了个报备,

  只说近期可能有上级单位来关心出口创汇项目,手续上需要镇里支持。

  王干事现在对工艺社高看一眼,满口答应,还特意提醒了些接待上的注意事项。

  楚听风一一记下,心里有数。

  该来的总会来。

  一个寻常的周三下午,两辆二八自行车停在了工艺社小院门口。

  前面车上下来的是县里工业局的一位熟面孔干事,后面跟着两位。

  一位是四十多岁戴着眼镜、干部模样的人,姓李,表情严肃。

  另一位年纪稍长些,约莫五十,穿着半旧的中山装,熨帖整齐,眼神沉静,姓宋。

  没有前呼后拥,就这么静悄悄地来了。

  “宋科长,李干事,这就是咱们镇上的工艺美术社。”县里的干事介绍道。

  楚听风闻声从里面迎出来,态度不卑不亢:“欢迎各位领导。”

  周建军跟在后面,手心有点冒汗。

  宋科长的目光越过楚听风,先落在了小院里。

  院子扫得干净,但并非一尘不染,角落还堆着待处理的竹料,透着干活的烟火气。

  工作区里,几个人正低头忙着手里的活,

  听到动静,有人抬头看了一眼,

  见楚听风微微摆手,便又低下头去,只有手里的工具声略停顿了一下,又很快响起。

  没有刻意停工迎接,这反而让宋科长暗自认可。

  “随便看看,不打扰你们干活。”宋科长说着,便踱步走了进去。

  李干事拿出笔记本和钢笔,跟在后面,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各处。

  楚听风陪在一旁,没有急于介绍,只是在他们目光停留时,才简短说明几句。

  “这是竹编区,用的是江浙一带的淡竹,韧性好,易处理。”

  宋科长拿起一根处理好的竹篾,用手指摸了摸厚度,均匀得惊人。

  陈师傅坐在那里,手里的篾刀稳而准,甚至没抬头,只是对旁边的赵永贵低声提点了一句下刀的角度。

  宋科长没问话,放下竹篾,走向木工区。

  李木匠正在安装一个搭扣。

  李干事俯下身,仔细看那搭扣的结构,显然对里面隐藏的金属合页很感兴趣。

  “这是我们自己琢磨的。”

  楚听风适时开口,“纯木结构受力有限,加了这个,耐用,外面用木片包住,不影响美观。”

  李木匠完成最后一下敲击,将首饰盒递给旁边的孙建国进行下一步打磨,自始至终,没多说一个字。

  李干事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来到漆房门口,浓烈的漆味让李干事皱了皱眉。

  王油漆匠正戴着口罩,给一个盒子上最后一道面漆。

  刘淑芬在一旁用细布过滤生漆,细心地将杂质剔除。

  宋科长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目光在墙上贴着的“调漆规范”和“安全须知”上停留片刻。

  那硬纸板已经有些磨损,显然不是新贴的。

  “这哑光漆的配方,是自己调的?”宋科长终于主动问了一句。

  “是。”楚听风答得简单,“试了很多次,主要是稀释剂比例和打磨精度要配合好。”

  宋科长“嗯”了一声,没再深究。

  最后,他们停在了半成品堆放区。

  这里挂着“待打磨”、“待上漆”、“检验中”几种不同的小木牌,物件摆放整齐,流转清晰。

  周建军适时地将物料领用登记本和最新整理的账本递了过来。

  李干事接过,翻得仔细,偶尔问一句某个数据的含义,周建军对答如流,明显是做熟了的。

  宋科长的目光,则落在了院子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旧架子上。

  那上面放着几个做废了的样品,有开裂的,有漆面不平的,都被留着,旁边还贴着小纸条,简单写着失败原因。

  “这些是……”宋科长指了指。

  “走过的弯路。”楚听风语气平静,“留着提醒自己,也教给新人。”

  宋科长转过身,第一次正眼打量楚听风,这个过分沉稳的年轻人。

  “你们做的这些东西,手艺不错。”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但说到底,还是个作坊。”

  “如果省公司给你们下一个一千件,甚至五千件的大单,你们怎么保证工期和质量?靠现在这几个人,手把手教吗?”

  周建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楚听风却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墙边那块画着工序和小组分工的黑板前。

  “宋科长,我们现在确实人不多。”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空余处画了几个简单的方框。

  “但我们现在是分组作业,关键工序标准化。”

  “每个小组的带头人,已经能独立处理大部分问题。”

  “如果订单量增加,”

  楚听风的粉笔在方框外又画了几个圈,

  “我们可以用现在的骨干做核心,快速复制出新的小组。流水线作业,模块化生产,我们有预案。”

  “我们可能没有大厂的设备,但我们有自己的法子。关键是,核心的手艺和标准,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又指了指墙上的卡片,

  “也在这里。散不开,也乱不了。”

  李干事合上了笔记本,看向宋科长。

  宋科长沉默地看着黑板上的简图,

  又回头看了看那些埋头干活的人,那些浸透了岁月和手艺的工具,那些贴着规矩卡片的墙壁。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过了半晌,他朝楚听风微微颔首:“楚听风同志,你们的情况,我们了解了。”

  “谢谢领导。”楚听风依旧平静。

  送走考察组,周建军长长舒了口气,才发现后背衬衫湿了一块。

  “风哥,这算成了吗?”

  楚听风看着自行车远去的方向,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转身,看向小院里因为考察组离开而稍稍放松下来的众人。

  “活还没完,今天计划内的任务,照常完成。”

  作坊里,各种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楚听风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拿起那个最初的首饰匣样品。

  种子已经播下。

  接下来,就是等待。

  而他,有足够的耐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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