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薄纸虽轻承重望,深痕无字胜千言
考察组离开后,工艺社的日子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楚听风没有在大家面前多提这件事,仿佛那只是一个寻常的插曲。
但细心的人能发现,他让周建军把物料登记做得更细了,
墙上的工艺卡片也被要求用更工整的毛笔字重新誊写了一遍。
周建军心里猫抓似的,一天往镇邮电所跑三趟,生怕错过任何来自县里或省里的消息。
每次回来,都带着点掩饰不住的失落。
“风哥,这都七八天了,一点信儿都没有,会不会……”
楚听风正在调整一个新夹具,头也没抬:“急什么。该来的,总会来。”
这天下午,日头偏西,大家正准备收拾工具下班。
镇公社的王干事,却骑着自行车,罕见地直接来到了工艺社小院门口。
他脸上带着红光,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听风!楚听风!”
这一嗓子,把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周建军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楚听风放下工具,擦了擦手,稳步迎上去:“王干事,您怎么来了?”
“好事!大好事!”
王干事扬了扬手里的信封,声音洪亮,像是特意说给所有人听,
“县里刚下来的文件!盖着大红章呢!”
他这一喊,连正准备洗手的老王油漆匠都围了过来,陈师傅和李木匠也放下东西,默默走近。
周建军几乎是屏着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信封。
王干事清了清嗓子,抽出里面的文件,展开,用一种带着官腔的、抑扬顿挫的语调念道:
“关于将‘北河镇工艺美术社’列为我县‘重点出口创汇培育单位’的通知……”
就这开头一句,周建军的脸瞬间就涨红了,拳头紧紧攥住。
王油漆匠“嘿”了一声,一巴掌拍在旁边孙建国的后背上,把小伙子拍得一踉跄。
陈师傅的胡须微微抖动。
李木匠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王干事继续念着,大多是些鼓励和支持的官话,但里面有几个实实在在的“干货”:
“……享有县木材厂边角料优先采购权……”
“……同意在县供销总社设立工艺美术品代销专柜……”
“……纳入县轻工局技术指导范围……”
每念出一条,院子里的人眼睛就亮一分。
这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意味着他们用的木料来源更稳、价格可能更便宜;
意味着他们的东西能摆上县里供销社的柜台,被更多人看到;
意味着他们不再是没人管的“野路子”!
文件念完了,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成了!真的成了!”周建军激动地差点跳起来,一把抱住旁边的赵永贵。
孙建国和其他几个学徒也兴奋地互相捶打着。
刘淑芬捂着嘴,眼圈有点发红。
连一向严肃的李木匠,嘴角也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
王油漆匠更是嗓门洪亮:“我就知道!咱这东西,拿到哪儿都不怵!”
楚听风从王干事手里双手接过那份文件,纸张很薄,却感觉沉甸甸的。
他仔细地看着上面的红头和大印,确认无误,才对王干事诚恳地说:“谢谢王干事,也谢谢镇上的支持。”
“是你们自己争气!”王干事与有荣焉,又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听风,好好干,这可是咱们镇独一份!”
送走王干事,院子里就像开了锅的饺子,沸腾不已。
周建军拿着那份文件,挨个传给每个人看,
尽管好多人不识字,但摸着那红印章,脸上都笑开了花。
“今晚加菜!我请客!”周建军豪气地挥手。
“好!”众人轰然应诺,干劲比任何时候都足。
楚听风看着大家兴奋的样子,没有阻拦。
他等大家的情绪稍稍平复,才拍了拍手。
“大家静一静。”
众人安静下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文件是下来了,但路还得咱们自己一步一步走。”
“建军,明天你就去县木材厂,落实边角料采购的事,把渠道打通。”
“好!我天不亮就去!”周建军摩拳擦掌。
“陈师傅,李师傅,王师傅,”
楚听风看向三位核心,
“供销社的专柜,咱们得拿出最好的东西,不能砸了招牌。质量这块,还得您几位多费心。”
“放心!”三位老师傅异口同声,责任感写在脸上。
“至于技术指导……”楚听风顿了顿,“那是锦上添花,咱们自己的根本不能丢。”
安排妥当,众人这才怀着激动的心情各自散去。
周建军凑到楚听风身边,美滋滋地说:“风哥,这下咱们可算是有‘名分’了!”
楚听风看着窗外暮色,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真正的收获,并不仅仅是这份明面上的文件。
几天后,一个陌生的中年人骑着自行车来到工艺社,自称是受宋科长所托,送来一本册子。
那是一本蓝色封面的、内部油印的《广交会部分参展商品名录》,封面还印着“内部资料,注意保管”的字样。
送书的人走后,楚听风独自在灯下翻看。
册子里密密麻麻罗列着往届广交会上出现的各种工艺品,附有简单的介绍和图片。
纸张粗糙,图片模糊,但在他眼里,却仿佛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广阔世界的窗户。
他翻到漆器工艺品那一栏时,动作停住了。
那一页的右下角,有一道用指甲划出的折痕。
这不可能是装订失误。
这像是一个无言的标记,一个来自那位沉稳的宋科长的、心照不宣的提示。
楚听风的手指在那折痕上轻轻抚过,眼神深邃。
又过了两天,父亲楚怀仁在晚饭后,罕见地没有立刻回屋。
他坐在八仙桌旁,慢吞吞地抽完一袋烟,
然后起身,从里屋床底拖出那个旧木箱,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本子。
他走到楚听风面前,把本子放在桌上,什么也没说,又背着手回了里屋。
楚听风打开红布,里面是一本深蓝色封面的、边角已经磨损的证书——“八级工匠技术等级证书”。
颁发单位是市农机厂,持有人:楚怀仁。
证书的内页,父亲年轻时的照片目光坚毅。
楚听风拿着这本沉甸甸的证书,在堂屋里站了很久。
父亲从未向他炫耀过这个,这本证书,尘封了不知多少年。
在这个时刻拿出来,其含义,不言而喻。
他轻轻摩挲着证书粗糙的封面,感受到了比任何文件都更厚重的认可。
明面上的资源,暗地里的指引,还有来自家庭的支持……
这些,都是考察带来的收获。
楚听风将父亲的八级工证书、省里的红头文件和那本珍贵的广交会名录,一起锁进了他那个旧木箱的最底层。
这不是收藏,而是埋下种子。
第一阶段的路,快要走到头了。
下一段更广阔的征程,已经在地平线上,露出了微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