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老匠人巧手遇难题,年轻人慧眼点迷津
吃完饭,楚听风揣上煮鸡蛋,提前出了门。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青石板路湿漉漉的,空气清冽。
来到工艺美术社的院子,竟发现陈师傅工作室的灯已经亮了。
推门进去,一股竹篾的清香扑面而来。
陈师傅正就着昏黄的灯光,用篾刀破着一根已经处理过的淡竹。
地上已经堆了不少粗细均匀的竹篾半成品。
“陈师傅,您这么早?”
陈师傅头也没抬,嗯了一声:“人老了,觉少。料子得提前备好,不然耽误工夫。”
他停下刀,拿起一根破好的竹篾,
对着灯光眯眼看了看厚度和均匀度,不满意地摇摇头,又拿起刀细细修刮。
楚听风没打扰,放下帆布包,默默拿起扫帚,将屋里屋外仔细打扫了一遍。
等李木匠和王油漆匠前后脚进来时,
工作室已经窗明几净,烧好的开水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哟,小楚同志,比我们还早啊。”王油漆匠笑着打招呼,放下他的工具篮。
李木匠则直接走到自己的木工台前,
摸了摸楚听风昨天买回来的那套砂纸,从粗到细排列得整整齐齐。
他没说话,只是拿起一块酸枝木料头,用粗砂纸开始打磨。
工作,就在这种默契中开始了。
没有多余的动员,三位老师傅各就各位,仿佛回到了年轻时那个充满干劲的年代。
楚听风的角色很微妙。
他不懂具体手艺,便不指手画脚。
他搬料、打水、递工具,观察着每一个细节。
他看到陈师傅在编织那个带简化云纹的杯套时,眉头紧锁。
原来,云纹的弧形转折处,竹篾的交压容易松散,影响美观和牢固。
“陈师傅,”
楚听风适时递上一杯热茶,看似随意地指着墙角一个旧笸箩上类似藤蔓缠绕的纹路,
“我看那个老花样的藤蔓接头处,好像用了点不一样的编法?”
陈师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眯眼思索片刻,放下茶杯,走到墙角拿起那个旧笸箩,手指在纹路交接处细细摩挲。
半晌,他回到工作台,手指翻飞,尝试将那种更复杂的锁边技巧融入云纹的转折。
虽然速度慢了下来,但效果立竿见影,云纹的弧线变得流畅结实。
陈师傅长长舒了口气,看向楚听风的目光,多了几分真正的认可。
这小子,眼毒。
李木匠那边也遇到了麻烦。
酸枝木笔筒的木胎做好后,要与陈师傅编的竹制底托严丝合缝地卡在一起。
但木胎车圆时稍有偏差,或是竹编底托受湿度影响有细微收缩,卡进去不是太松就是太紧。
李木匠试了几次,额角见了汗,拿着木胎反复比对,有些烦躁。
楚听风走过去,没有直接说木工,而是提到了父亲:
“李师傅,我爸在厂里装精密零件,要是公差配合不好,他们会做个‘引导角’,
就是入口处稍微斜一点,慢慢引导进去,避免硬磕。”
李木匠怔了怔,看着手里的笔筒和底托,拿起刻刀,在木胎的卡口边缘,削出了一个斜面。
再一试,底托顺滑地嵌入,严丝合缝。
他抬头看了楚听风一眼,闷声道:“你爹是老师傅。”
这话,既是夸楚怀仁,也是认了楚听风点拨的这个人情。
王油漆匠的活儿在最后,但他也没闲着。
一边调配着清漆的浓度,一边看着前两人的工序,时不时插句话:
“老陈,你那竹丝接口打磨光滑点,不然我漆上去不好看。”
“老李,木胎打磨到八百目就成,留点底子,我漆膜附着力才好。”
楚听风看着这一幕,心中安定。
最宝贵的不是即将成型的产品,而是这个正在重新凝聚的“场”。
晌午时分,楚听风正要起身去弄点吃的,周建军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额头上带着汗珠。
“风哥!哟,几位老师傅忙着呢!”他嗓门大,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楚听风把他拉到屋外:“怎么了?有事?”
周建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兴奋:
“我表哥又来信了!
说鹏城那边现在热闹得很,到处都在盖楼!
他还说,十月份的广交会,规模比往年都大,好多外国人都提前打听消息呢!”
楚听风接过信,快速浏览了一遍。
内容与周建军说的差不多。
更多的是描绘南方火热的建设场面,关于广交会的具体细节并不多。
但“规模更大”、“外商关注”这几个字,已经足够了。
“信我能拿给陈师傅他们看看吗?”楚听风问。
“看呗,这有啥!”周建军满口答应。
回到屋里,楚听风没有夸大其词,只是把信递给陈师傅,转述了信里关于广交会的内容。
陈师傅戴上老花镜,看得仔细。
李木匠和王油漆匠也凑了过来。
“规模更大……”陈师傅喃喃自语,
他放下信纸,目光重新落回手中那个已具雏形、纹样精巧的杯套上,眼神变得不一样了。
李木匠打磨木胎的动作,更加用力。
王油漆匠则拿起刚调好的一小罐清漆,对着光仔细看着成色。
压力,也是动力。
下午的工作,节奏明显加快。
但老师们手上的活儿,却愈发精细。
日落西山,工作室里点起了煤油灯。
三样样品虽然还未最终完成,但已经初具形态。
竹编杯套纹样清晰雅致,酸枝木笔筒和茶叶罐的木胎打磨得温润如玉。
“今天先到这吧。”
陈师傅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岁数不饶人,眼神跟不上了。明天上漆,是关键。”
众人收拾工具,准备散去。
楚听风最后一个离开,他回身看了一眼在煤油灯下泛着柔和光泽的半成品,轻轻带上了门。
回家的路上,夜色清凉。
他摸了摸口袋里母亲给的煮鸡蛋,还是温的。
他剥开蛋壳,慢慢吃着。
推开家门,饭桌旁,父亲楚怀仁破天荒地没有立刻起身回屋。
他坐在那里,似乎在等谁。
看到楚听风进来,他抬起眼皮,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落在他沾了些许木屑和漆点的裤脚上,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那边……”
“东西做得怎么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