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北上接亲
腊月头上,北风就跟小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生疼。
北河镇裹在一片灰扑扑的色调里,只有各家烟囱里冒出的白烟,才透出点活气。
楚家这几天,气氛有点不一样。
李素华屋里屋外地收拾,把一些用不着的旧家什归置到角落,嘴里老是念叨:
“这南边冬天不冷,厚棉被怕是用不上了。”
“可这腌菜的缸子,带还是不带?”
楚听雪下了班就帮着忙活,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鹏城,那是个只在电视和弟弟信里听说过的地方,高楼大厦,冬天暖和。
她早就想去亲眼看看了。
只有楚怀仁,还跟往常一样,背着手去农机厂转悠,或者在家侍弄他那几盆快冻僵的花,话不多。
这天下午,一阵陌生的汽车引擎声打破了胡同的安静。
一辆半新的白色面包车,稳稳停在了楚家门口。
车身上还沾着泥点子,风尘仆仆的。
左邻右舍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这年头,小轿车都少见,更别说这么大个的面包车停在家门口了。
车门一开,先跳下来的是周建军,穿着一件崭新的皮夹克,头发梳得溜光,脸上是跑长途后的疲惫,更多的是嘚瑟。
“叔!婶!姐!我们回来啦!”他嗓门亮堂,这一喊,半个胡同都听见了。
紧接着,楚听风也从驾驶室下来了。
他穿着件藏蓝色的羽绒服,也是北河镇少见的新鲜款式,人看着更沉稳了,脸上带着笑。
“妈,姐。”
他先招呼了一声,目光越过她们,落在闻声从屋里走出来的楚怀仁身上。
“爸。”
李素华和楚听雪赶紧迎上去,围着楚听风上下看,嘴里不住地问:“路上累坏了吧?吃饭没?”
邻居们也围了过来,指着那面包车议论纷纷。
“哎呦,这是听风回来了?这车是你们开回来的?”
“了不得啊老楚家,儿子这是真发达了!”
“建军这身行头,赶上电影里的人了!”
周建军一边给看热闹的邻居发从鹏城带回来的水果糖,一边大声说:
“嗨,跑长途的二手车,帮着拉货也方便!比不上人家小轿车!”
楚听风没多理会周围的喧闹,他从车里拎出几个大编织袋,里面装满了鹏城的特产。
其中包括一些包装精美的饼干、花花绿绿的饮料、还有好些北方见不着的热带水果干。
“走,爸,妈,咱进屋说。”
一家人进了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好奇目光。
楚听风没多寒暄,直接从羽绒服内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着的小方盒,郑重地放到楚怀仁面前的桌上。
楚怀仁没动,眼神落在那个红布包上。
李素华忍不住问:“听风,这是啥?”
楚听风没说话,轻轻打开红布,里面是一把钥匙。
钥匙下面,压着一张彩色照片。
照片上,是一套宽敞明亮的楼房客厅,墙上刷着白灰,地上是亮堂堂的地砖,窗户又大又亮。
“爸,妈,姐。”
“这是我在鹏城买的房子。”
“三间卧室,一个大客厅,独立的厨房和厕所。顶楼,还送一个挺大的天台。”
“以后,这就是咱们在鹏城的家了。”
李素华愣愣地拿起照片。
照片里的房子,比她梦里见过的还好。
她又拿起那把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告诉她,这不是做梦。
“买的?”
“这得花多少钱啊。”
楚听雪也凑过来看照片,眼睛瞪得老大。
“听风,这真是咱们家的了?”
楚怀仁还是没碰钥匙和照片,但他盯着照片里的客厅,看了好久。
然后,他深深看了儿子一眼。
“你小子……”
“我跟你妈,老了。”
李素华看着照片,又是欢喜又是发愁。
“去那边,人生地不熟的,话也听不懂。”
“再说,这老邻居都在这里……”
她主要还是舍不得这住惯了的地方,也怕给儿子添麻烦。
楚听雪立刻说:“妈!有啥不适应的!听风信里不都说了吗,那边冬天暖和,您腿脚好受。”
“我也想去看看!在那我还能帮听风做点事,总不能一辈子在镇上当工人吧?”
楚听风接过话:“妈,您放心,过去了您就管给我们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别的不用您操心。”
“姐说得对,那边机会多,她也能有更好的发展。”
“爸过去,就当是技术顾问,给我们把把关,轻省得很。”
他看向父亲:“爸,您说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楚怀仁身上。
他摩挲着手里的钥匙,又抬眼看了看这住了几十年的老屋,墙壁泛黄,家具陈旧。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儿子的脸上。
“听风的路,没走错。”
“这个家,他撑起来了,往后,就他说了算。”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眼妻女,斩钉截铁:
“收拾东西。走!”
当家的发了话,这事儿就算彻底定下了。
李素华心里那点犹豫,也被老头子和儿女的决心冲散了,开始真正认真地盘算起要带什么,留什么。
楚听风出面,在镇上最好的饭馆摆了几桌。
请了亲戚,处得好的老邻居,还有农机厂里楚怀仁的几个老伙计。
算是告别宴。
饭桌上,气氛热闹又带着点感伤。
大家轮番给楚怀仁敬酒,说着羡慕和祝福的话。
“老楚啊,你是真有福气,养出这么个有出息的儿子!”
“去了南边享福喽!以后就是城里人了!”
“听风,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咱北河镇的乡亲啊!”
楚听风和周建军忙着招呼,楚怀仁话不多,酒倒是喝了不少,脸上泛着红光。
席间,王油漆匠也来了。
他端着酒杯,走到楚听风面前,表情有点复杂。
“听风,叔当初眼光浅了。”
他叹了口气,把酒喝了。
“你在那边,搞得是真不错。叔替你高兴。”
楚听风也端起酒杯:“王叔,您别这么说。留下有留下的道理,咱们情分还在。”
王油漆匠点点头,没再多说,拍了拍楚听风的肩膀,转身走了。
背影看着,多少有点落寞。
临走前一天,楚怀仁做了一件让楚听风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跟他几十年的那套工具,扳手、钳子、刮刀、还有那把他最宝贝的游标卡尺,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上了油,然后用一块干净的厚帆布包好。
他让楚听风领着,去了镇东头一个刚进农机厂没多久的小年轻家。
那小伙子姓方,脑子灵,肯钻技术,楚怀仁一直挺看好他。
“小子。”
楚怀仁把帆布包递到小方手里,脸上是少见的温和。
“我这套老伙计,跟着我半辈子了。”
“我带着它走南闯北,修过机器,也教过人。”
“现在,我把它传给你。”
小方愣住了。
“楚师傅,这太贵重了,我……”
“拿着!”
“手艺是死的,人是活的。”
“工具给你,是盼着你把咱这手艺人的精神头传下去。”
“别让它,也跟我这老骨头一样,生锈了。”
小方眼睛红了,重重地点了点头:“楚师傅,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学,绝不辜负您这套宝贝!”
楚怀仁这才像是了却了一桩大心事,背着手,慢慢踱回了家。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楚家门口围了不少来送行的人。
破旧家具、带不走的坛坛罐罐都留在了老屋里。
只带了几大包随身衣物、被褥和一些有纪念意义的小物件。
李素华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大半辈子的老屋,摸了摸那扇熟悉的木门,眼圈有点红。
楚听雪挽着母亲的胳膊,轻声说:“妈,走吧,新家比这好多了。”
楚怀仁没回头,他亲手给老屋的大门落锁。
锁死了过往的岁月。
一家人在邻居们的注视下,坐进了面包车。
楚听风发动车子,摇下车窗,对着送行的乡亲们挥了挥手。
周建军坐在副驾驶,也探出头嚷嚷:“各位叔伯婶子,有空来鹏城玩啊!管吃管住!”
在一片“一路顺风”、“保重身体”的祝福声中。
白色的面包车缓缓启动,驶出了胡同,碾过北河镇熟悉的黄土路,向着镇外,向着南方,越开越快。
楚怀仁坐在后排,透过后视镜,看着那熟悉的街道、房屋一点点变小,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蜿蜒伸展的柏油马路。
车里,李素华还在小声跟楚听雪念叨着落了什么东西,周建军已经开始眉飞色舞地讲起鹏城的见闻。
楚听风专注地开着车,载着一家人,也载着老楚家全新的希望和未来,稳稳地驶向了南国那片火热的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