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擦黑的时候，小院里那台自己攒出来的仪表车床，终于歇了下来。

　　周建军手里捧着个木头盒子。

　　盒子里垫着层软布，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两排刚车出来的黄铜表带扣。

　　小东西不大，边角处理得利利索索，一点毛刺都摸不着。

　　“我的个亲娘……”

　　周建军揉了揉眼睛。

　　“这真是咱们自个儿弄出来的？”

　　他旁边，赵永贵和刘淑芬凑着脑袋看，眼睛都直了，大气不敢出，生怕一口气给吹坏了。

　　这玩意儿，跟他们在市面上见的那些糙了吧唧的货色，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连一向见惯了好手艺的陈师傅，都背着手凑近看了两眼，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李木匠更直接，拿起一个扣件，细细摩挲着连接处的弧面，又对着光看了看内壁的加工痕迹。

　　“规矩。”他就说了两个字。

　　这俩字从他嘴里出来，那就是顶天的评价。

　　楚听风站在车床边上，目光落在卡盘上沾着的一点铜屑上。

　　这一个月，是怎么熬过来的，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自打韩师傅和赵师傅把那两台“废铁”拾掇出个机器模样，真正的硬仗才算开始。

　　车第一个表带扣那天，所有人都围在旁边看。

　　赵师傅亲自上手对刀，调整转速进给。

　　韩师傅在旁边盯着，时不时提醒一句“慢点”、“刀尖角度再微调一丝”。

　　机器是转了，可出来的头几个玩意儿，简直没法看。

　　不是表面跟橘皮似的坑坑洼洼，就是尺寸差了老远，要么直接“嘭”一声，刀崩了，料废了。

　　周建军当时脸就垮了，蹲在墙角，抱着脑袋不吭声。

　　赵永贵和刘淑芬看着也心疼，那黄铜料，可是真金白银买回来的。

　　楚听风没说什么，把废件捡起来，一个个看，跟赵师傅和韩师傅凑在一起琢磨。

　　“转速快了。”

　　“刀不够利。”

　　“切削液配比不对，散热不行。”

　　“夹持力道也得调，不然有轻微变形。”

　　问题一个接一个。

　　那段时间，小院里白天是车床铣床的轰鸣，晚上就是争论和琢磨的嗡嗡声。

　　图纸画了又改，参数调了又调。

　　刘工下了班就往这儿跑，带着他在厂里查的资料。

　　韩师傅和赵师傅更是把压箱底的经验都掏了出来。

　　怎么磨刀，怎么听切削的声音判断状态，怎么靠手感微调那几乎可以忽略的误差。

　　楚听风跟着学，也跟着干。

　　他手上没老师傅那份几十年的功夫。

　　但他脑子活，理解快，能把老师傅那些只可意会的经验，跟刘工带来的理论知识往一块儿糅合。

　　至于失败了多少次，已经没人去数了。

　　反正墙角那个专门装废件的破木箱子，没几天就满了。

　　周建军有回看着那堆废铜烂铁，眼睛都红了，嘟囔着：“这哪是造零件，这简直是烧钱啊……”

　　楚听风听见了，只回了一句：“学费，该交。”

　　他知道，大伙儿心里都憋着一股气。

　　也从最开始对着铁疙瘩的没底，变成了跟这机器，跟这工艺较劲的狠劲儿。

　　李木匠和陈师傅虽然插不上手，但也没闲着。

　　李木匠帮着做了几个检验尺寸的卡规，又轻便又耐用。

　　陈师傅则用边角料做了几个小巧的竹丝刷子，专门用来清理机器缝隙和零件表面的碎屑。

　　比棉纱好用还不留痕。

　　转折是在一个下午来的。

　　赵师傅调整了最后一次参数，楚听风亲手按下了启动按钮。

　　车刀稳稳地吃进铜料。

　　铜屑顺畅地卷曲着流出。

　　加工完，取下来。

　　赵师傅拿着那个小小的表带扣，先是肉眼仔细看了一圈，又用游标卡尺量了几个关键尺寸。

　　他没立刻说话，走到水盆边，把零件浸进去洗了洗，拿出来用软布擦干。

　　然后，他递给了旁边的韩师傅。

　　韩师傅接过，对着天光，眯着眼看那表面的光洁度。

　　看了足足有一分钟，韩师傅把零件递给楚听风，脸上还是那副严肃样。

　　“像个样子了。”

　　从那一天起，废品率开始断崖式下跌。

　　合格品一个接一个地从车床上下来，积累的速度越来越快。

　　他们不仅做了表带扣，还试着做了更精巧的眼镜铰链。

　　那东西更小，结构更复杂，对精度要求更高。

　　又是一番折腾，但有了前面的经验，这次顺利了不少。

　　当第一批一百个表带扣和五十副眼镜铰链完成，整齐地码放在木盒里时，才有了开头那一幕。

　　“风哥！咱们成了！真成了！”

　　周建军终于从那种不敢置信的状态里回过神来，抱着盒子冲到楚听风面前。

　　楚听风这才把目光从车床上移开，落在那一盒心血结晶上。

　　他拿起一个表带扣，掂了掂。

　　又拿起一个眼镜铰链，轻轻活动了一下那微小的转轴，顺畅，紧致，没有一丝松垮。

　　“嗯，成了第一步。”

　　“建军，明天一早，你拿着这些，去找永昌百货旁边那家港资手表装配厂的采购，姓林的那个。”

　　那是他们之前跑市场时，唯一一个对他们“未来产品”表示出些许兴趣，还留了个名字的厂家。

　　“好！我天不亮就去！”

　　第二天，周建军换上一件最体面的衬衫，头发梳得溜光，抱着木盒子，一大早就蹲在了那家港资厂门口等。

　　楚听风则留在小院，安排继续生产，同时心里也提着。

　　他知道东西好，但市场认不认，客户买不买账，还是两说。

　　一直等到快中午，周建军才回来。

　　人还没进院子，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风哥！风哥！签了！林生跟咱们签了！！”

　　他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的，脸上红光满面，手里挥舞着一张纸。

　　“慢点说，怎么回事？”楚听风站起身，心里也是一松。

　　周建军呼哧带喘，灌了一大杯凉白开，才手舞足蹈地讲起来。

　　原来他见到那个林采购，拿出样品时，对方起初并没太在意。

　　直到把表带扣拿到手里，又对着窗户光仔细一看，脸色就变了。

　　林采购二话不说，直接拿着样品去了后面的质检房，用了他们的专业仪器测。

　　周建军唾沫横飞。

　　“你们是没看见！”

　　“那林生从质检房出来的时候，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他原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周生，你这批货，光洁度赶上进口件了，精度稳定性吓死人啊！你们是哪家新开的大厂？保密工作做得这么好？”

　　周建军学着林采购那带着浓重港普的惊讶语调，把院子里所有人都逗乐了。

　　“我就跟他说，我们是听风精密五金部的！”

　　“他当场就拍板，要订五百套表带扣，两百副眼镜铰链，价格比咱们之前打听的市场价，高了足足三成！”

　　“林生说了，只要质量能保持这个水准，后续订单源源不断！他还问咱们能不能做更复杂的款式！”

　　院子里顿时一片欢腾。

　　这不仅仅是赚了多少钱的问题。

　　这是他们用自己改造的机器，自己摸索的工艺，生产出的东西，得到了专业客户的认可！

　　这种成就感，比挣多少钱都来得提气！

　　楚听风接过那张简单的订货合同，看着上面约定的数量和价格。

　　心里最后那点不确定也落了下来。

　　“大家都辛苦了。”

　　“今晚加菜！建军，去斩烧鹅，买啤酒！”

　　“好嘞！”周建军响亮地应了一声。

　　消息像长了翅膀。

　　第二天，附近几家小电子厂、文具厂的人。

　　都隐约听说永昌百货旁边那家眼高于顶的港资厂，居然从一家没听说过的“听风精密”进了批小五金，质量好得离谱。

　　开始有人探头探脑地来小院附近张望，看到院子里那两台略显寒碜的旧机器，都一脸狐疑。

　　但这并不妨碍楚听风桌面上，开始出现新的询价单。

　　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楚听风知道，听风阁的根，在这片热土上，又往下扎深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