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科长，正因为头一遭，才更需要支持。”楚听风说得很诚恳。

　　“咱们传统手艺走出去，不容易。现在刚摸到点门道，卡在资金上。这笔钱不多，但能救命。我们有了订单，马上就能创汇。”

　　姜科长犹豫了一下。

　　“这样，楚老板。你们的情况，我得向上面汇报一下。”

　　“最主要的是，你们得有个像样的出口合同，哪怕是意向合同转正式合同的证明都行。不然，我这边不好操作。”

　　“明白。”楚听风点点头，“我们尽快落实合同。”

　　从轻工局出来，楚听风知道，所有的压力，都汇聚到了一点上。

　　吴先生的订单。

　　拿到正式合同，才有机会申请贷款，渡过眼前的难关。

　　回到小院，气氛比前两天更紧张。

　　刘工蹲在实验室门口，手里端着个搪瓷缸，盯着里面浑浊的液体看。

　　陈师傅和李木匠的工作间里，传来锯子、刨子、凿子交替的响声，比平时更急更重。

　　周建军从香江打电话回来。

　　“风哥，传真发给吴先生了。那边还没回信。”

　　“等。”楚听风只说了一个字。

　　这一等，就是三天。

　　三天里，楚听风表面镇定，该干嘛干嘛。

　　去车间看进度，去研究院问情况，回家吃饭。

　　但李素华看得出来，儿子吃饭吃得少，夜里书房灯亮到很晚。

　　楚怀仁有天傍晚，把楚听风叫到阳台，递给他一根烟。

　　“碰上坎了？”

　　“嗯，有点坎。”

　　“能过去吗？”

　　“得试试。”

　　楚怀仁抽了口烟，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在农机厂，也碰上过坎。厂里要搞技术革新，弄新机床，谁都不敢接话。我接了。”

　　“为啥接？”

　　“不接，一辈子就是个二级工。接了，可能成，也可能砸。但我想试试。”

　　楚听风听着。

　　“后来呢？”

　　“后来，机床是弄出来了，可精度总差一点。熬了半个月，没睡过囫囵觉，最后发现，是底座一个螺丝没拧平。”

　　楚怀仁把烟头扔了，用脚碾灭。

　　“大事，往往就卡在小地方。别光盯着大处，小处理顺了，大处说不定就通了。”

　　这话，楚听风听进去了。

　　第四天上午，吴先生的传真到了。

　　周建军几乎是冲进堂屋的。

　　“风哥！回了！吴先生回了！”

　　楚听风接过传真纸。

　　上面是英文，下面是俞瑾然匆忙翻译的中文。

　　吴先生的意思很明确。

　　改良桐油方案，他可以接受作为过渡。

　　但要求听风阁提供详细的成分说明和检测数据，并且必须在六个月内拿出完全达标的环保涂料方案。

　　装饰性穿带榫的设计思路，他认为很有创意，体现了“手工智慧”，同意按此方向打样。

　　他要求，一个月内，看到首批三件产品的最终样品。

　　确认无误后，立刻签订正式合同，并支付百分之三十的定金。

　　传真最后一句是：“我相信诚意与灵活性能打开市场，期待样品。”

　　楚听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胸口那块压了几天的石头，挪开了一半。

　　“成了！”周建军挥着拳头。

　　“别高兴太早。”楚听风把传真纸小心折好，“一个月，拿出三件完美样品。这才是硬仗。”

　　他立刻召集所有人。

　　“刘工，改良桐油，立刻批量备料。所有数据、报告，准备好。”

　　“陈师傅，李师傅，穿带榫装饰方案，抓紧定稿，出样品。”

　　“永贵，车间所有其他订单，为这三件样品让路。需要什么材料、工具，优先保障。”

　　“建军，你盯着样品进度，每天向我汇报。俞同志，准备正式合同的草稿，等样品确认，立刻进入签约流程。”

　　“姐，轻工局那边，可以开始准备申请材料了。等合同一签，马上递上去。”

　　任务分派下去，整个听风阁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没人喊累，没人抱怨。

　　都知道，这是关键一仗。

　　打赢了，前面就是一片新天地。

　　打输了，可能就得退回原地，甚至更糟。

　　楚怀仁也闲不住，每天都来小院转转。

　　他不插手具体的事，就是看看，有时递个工具，有时给陈师傅、李木匠递根烟。

　　有他在，几个老师傅心里莫名踏实点。

　　日子在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熬煮涂料的异味中，一天天过去。

　　样品渐渐有了模样。

　　改良桐油刷上去，光泽比老漆稍哑，但更温润，味道也淡了很多。

　　穿带榫露出的那一小圈轮廓线，被打磨得光滑圆润，和木面浑然一体，不但不突兀，反而成了亮点。

　　终于，在十月下旬的一天下午，三件样品摆在了堂屋的桌子上。

　　一张简洁的咖啡边几，一个带抽屉的杂志架，一个壁挂式收纳盒。

　　材料是上好的酸枝木和淡竹。

　　线条干净，没有多余装饰。

　　但凑近了看，能看到榫卯交接处那些细致的“手工签名”，能摸到竹木天然纹理和改良漆面温润的质感。

　　吴先生要的“简洁”、“天然”、“手工感”，全有了。

　　楚听风围着桌子转了好几圈。

　　陈师傅、李木匠、刘工、周建军、俞瑾然……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看着他。

　　“建军，拍照。多角度，细节拍清楚。立刻传真给吴先生。”

　　楚听风终于开口。

　　“告诉他，样品已就位，随时可寄送或等他来看。”

　　传真发过去了。

　　又是一轮等待。

　　这次只等了两天。

　　吴先生的回复很快。

　　“样品通过。请速寄洛杉矶。收到实物核查无误后，立即签署合同并安排定金。”

　　后面附上了详细的邮寄地址和合同草案。

　　成了！

　　这一次，堂屋里爆发出真正的欢呼。

　　周建军直接跳了起来。

　　陈师傅和李木匠，两个平时没啥表情的老头，也露出了笑容，互相递了根烟。

　　刘工摘下眼镜，使劲擦了擦。

　　楚听风没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身边赵永贵的肩膀。

　　样品用最快的速度打包，寄往美国。

　　俞瑾然和周建军开始逐条核对合同草案。

　　楚听雪整理好所有申请贷款的材料。

　　楚听风自己，则去了香江的沙龙。

　　他把样品照片和吴先生的回复，做成了一个小小的展板，挂在沙龙最显眼的位置。

　　他要让所有走进这里的人都知道。

　　听风阁，不仅能做出传统的精美器物。

　　也能做出让大洋彼岸市场认可的新东西。

　　船，暂时稳住了。

　　虽然还没驶入深水区，但最险的那片礁石滩，算是闯过来了。

　　接下来，就看合同，看定金，看贷款。

　　看这艘刚刚调整好风帆的船，能借着这股新吹来的风，开出多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