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听风拿起那份理念阐述，翻到其中一页：

　　“我们瞄准的，不是追求最低价的大众市场，而是愿意为设计、为品质、为独特文化体验付费的细分客群。”

　　“这片蓝海，我相信以艺展的眼光，不会看不到。”

　　“蓝海？”林经理对这个词似乎很陌生，但楚听风的阐述让他神色认真了些。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纪稍长气质更为沉稳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手里也拿着一份楚听风的设计图复印件。

　　“林经理，有客人？”他随口问道，目光却落在了楚听风身上。

　　“陈总。”

　　林经理立刻站起身，态度恭敬了些。

　　“这两位是北河镇工艺美术社的同志，楚听风，周建军。就是他们留下了这份设计图。”

　　这位陈总，显然是位更高层的负责人，很可能就是港方老板。

　　他对着楚听风微微点头，扬了扬手中的图纸：

　　“楚先生，这份‘听风阁’的理念，是你们写的？”

　　“是的，陈总。是我们对产品定位的一些浅见。”楚听风从容应答。

　　“很有意思。”

　　陈总走到桌前，手指点在那份理念阐述上。

　　“‘为都市生活注入一份宁静雅致’……这个说法很好。”

　　“现在欧美，尤其是日本市场，确实开始流行这种带有东方禅意的生活风格。”

　　他话锋一转，看向林经理：“刚才我听到，你们在讨论买断？”

　　林经理有些尴尬：“陈总，我是考虑到量产成本和客户接受度……”

　　陈总摆了摆手，打断他，目光重新回到楚听风身上：“楚先生，我很欣赏你的坚持。”

　　“品牌，确实不是一蹴而就的。”

　　“但是，光有理念和设计还不够。我们需要看到你们将设计转化为稳定、批量产品的能力。”

　　他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

　　“这样吧，买断和单纯代工，就不提了。我们换个合作方式。艺展可以给你们一个试单。”

　　楚听风和周建军精神一振。

　　“就按你们这个新设计的【玲珑阁】首饰匣，先做五十个。”

　　“材料按你们的标准，酸枝木，配黄铜扣件。但是，品质必须统一，必须达到这份设计图的效果。工期，一个月。”

　　“五十个……一个月？”周建军下意识地重复，心里飞快计算着人手和时间，感觉压力巨大。

　　“没错。”陈总看着楚听风。

　　“如果这五十个试销品，能完全达到我们的验收标准，并且在海外市场反馈良好。”

　　“那么，我们可以正式探讨你提出的‘品牌联名’和更深度的合作。”

　　“价格，也可以按你说的，基于最终售价来谈分成。”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条：

　　“当然，这批试单，我们会支付百分之三十的预付款，剩下的货到付款，用外汇结算。”

　　预付款！外汇结算！

　　周建军几乎要欢呼出来，这是他们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优厚条件！

　　楚听风心中也是波澜涌动。

　　但他控制得很好，只是沉稳地点头：“感谢陈总给我们这个机会。我们接受这个试单，保证按时按质完成。”

　　“好！”陈总脸上露出笑容，“具体的品质标准和合同细节，林经理会跟你们对接。楚先生，我很期待你们的作品。”

　　从艺展公司出来，周建军还觉得像是踩在云彩上，不真实。

　　“风哥！成了！他们同意了！还有预付款！”

　　楚听风脸上也露出微笑，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建军，别高兴太早。”

　　“这才是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

　　“五十个一模一样的精品，靠我们现在的人手和方式，挑战很大。”

　　回到建设招待所那间狭小的房间，兴奋劲过去的周建军，看着楚听风起草的试单合同条款，又开始发愁。

　　“风哥，这工期太紧了点。”

　　“还有，他们这品质要求写得这么细，连木纹色差都有限制，我们能搞定吗？万一……”

　　他挠了挠头，忍不住说：“其实，刚才林经理说的买断，虽然是一次性的，但稳当啊。”

　　“咱们拿了钱，还能接着画新图……”

　　楚听风停下笔，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周建军：“建军，我们千辛万苦来鹏城，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挣一笔快钱吗？”

　　周建军被问得一怔。

　　“如果只是为了挣钱，我们在北河镇倒卖电子表，或者接港商的普通订单，一样能活。”

　　“但我们来鹏城，是为了给‘听风阁’闯出一条路，一条能让我们自己的品牌立足的路。”

　　“买断，是饮鸩止渴，断了我们自己的根。”

　　他指着合同上“听风阁·Ting Feng Ge”的字样。

　　“陈总为什么愿意给机会？就是看中了这三个字代表的东西。如果我们自己都不把它当回事，谁还会把它当回事？”

　　周建军看着楚听风坚定的眼神，脸上闪过一丝羞愧，随即用力点头：

　　“风哥，我明白了！是我想岔了。你说得对，咱们要争的是这口气，是这个牌子！”

　　“嗯。”楚听风语气缓和下来。

　　“当务之急，是搞定这五十个试单。这是我们‘听风阁’的投名状，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他重新伏案，铺开新的信纸，开始写信。

　　信的抬头是：陈师傅、李师傅并社里诸位同志钧鉴。

　　他要以最快的速度，将鹏城的要求和希望传回北河镇。

　　同时，他也要开始撰写一份极其详细的《试制产品工艺流程与品质标准》。

　　将他在特区学到、看到的质量管控意识，灌输给家乡的师傅们。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变得无比紧迫。

　　楚听风没有再耽搁，他让周建军先去休息。

　　自己则坐在桌前，摊开了新买的硬壳笔记本和绘图纸。

　　标题是：《“听风阁”玲珑阁系列首饰匣试制工艺流程与品质标准》。

　　这不仅仅是一份生产指南，更是一份“翻译”稿。

　　他需要将艺展公司那位林经理口中抽象的“国际标准”、“品质统一”，以及陈总期待的“稳定批量”。

　　转化成陈师傅、李木匠他们能够理解并执行的具体语言。

　　他先画出了首饰匣的分解图，标注了每一个部件的名称和尺寸公差。

　　精确到毫米，并注明了“正负零点五毫米”的公差范围。

　　这是他从他父亲楚怀仁那本《机械公差与配合》手册里得到的启发。

　　接着，他详细列出了酸枝木料的挑选标准：纹理方向、允许的疤结大小和数量、色差范围。

　　“同一批次产品，木料颜色需保持基本一致”，他特意在这条下面画了横线。

　　轮到最关键的黄铜扣件了。

　　他重新绘制了那个带有“回纹”蚀刻图案的扣件三视图，标注了尺寸，并写明：

　　“表面需光滑无毛刺，电镀均匀，不得有露铜、划痕。”

　　然后是组装工序。

　　榫卯的配合松紧度，粘合用的鱼鳔胶的涂刷量和均匀程度，他都尽可能描述清楚。

　　他甚至规定了打磨的步骤：

　　从粗砂纸到细砂纸，最后用到父亲给的那叠水砂纸进行精细打磨，直到手感温润如玉。

　　最后，是王油漆匠不在后，由李木匠兼顾的漆面处理。

　　他强调了生漆和桐油的调配比例，涂刷的遍数，以及每一遍之后的晾干时间和环境要求。

　　“最终漆面应达到哑光效果，平整如镜，手感顺滑，无色差、流挂、气泡。”

　　写完这些，窗外天已蒙蒙亮。

　　楚听风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看着密密麻麻写满了七八页纸的“标准”，心里并没有感到轻松。

　　他知道，最难的部分，不是制定标准，而是让北河镇的师傅们接受并执行这套标准。

　　第二天，他和周建军一起去邮局，将这封厚厚的信，连同他绘制的几张关键图纸，一起寄往北河镇。

　　“挂号信，加急。”楚听风对柜台工作人员说。

　　他希望能快一点，再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