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南路北信
几天后,北河镇,工艺美术社。
陈师傅从邮递员手里接过那封厚厚的挂号信,摸着里面硬邦邦的纸张,心里有些诧异。
李木匠也围了过来。
两人走到里间的工作台前,拆开信。
当那份《工艺流程与品质标准》摊在面前时,两位老师傅都沉默了。
图纸画得很标准,尺寸标注得密密麻麻。
文字说明也极其详尽。
但越是详尽,两人眉头皱得越紧。
“这酸枝木还要分颜色深浅?差不多不就行了?”
李木匠指着木料挑选标准,嘟囔了一句。
他做木工一辈子,靠的是眼和手,从来没被要求过按这么细的条文选料。
陈师傅没说话,目光落在那个黄铜扣件上。
“电镀均匀,不得有露铜……”他喃喃道。
“这扣件是好看,可咱们镇上的铁匠铺,能做出这效果?听风是不是把那边想得太好了?”
当看到打磨工序要求用到“水砂纸”进行最后精细打磨,并且规定了打磨遍数时,陈师傅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
“怀仁给的这点水砂纸,金贵着呢。这么用,怕是撑不了多少日子。”
信里传达出的是近乎严苛的做事逻辑。
它不再信任老师傅们“心里有杆秤”的经验,而是试图用白纸黑字的规定,将一切固化下来。
这让他们感到了一丝不被信任的别扭,以及面对新要求的无所适从。
“五十个,一个月,还要个个都一样……”
李木匠摇了摇头,感觉压力如山一样大。
“这比做四十个花鸟盒子难多了。”
话是这么说,但两人都知道,这是楚听风在鹏城闯出来的路子,是“听风阁”的关键一步。
抱怨归抱怨,活不能不干。
陈师傅收起信纸,神色恢复了平时的沉静。
“老李,干活吧。听风这么写,总有他的道理。咱们按他说的试试。”
李木匠点了点头:“成,先试试。”
两人开始按照楚听风的标准,挑选木料,准备工具。
但第一次尝试,就出了问题。
李木匠按照自己习惯的力道开榫,做出来的榫头尺寸,用楚怀仁那把旧卡尺一量,恰好超出了楚听风规定的上限零点二毫米。
“这……”李木匠看着卡尺,有点发愣。
差这么一点,在他看来根本不影响使用和牢固,甚至肉眼都看不出来。
陈师傅拿过去看了看,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凿子。
“磨掉一点吧,听风写了,就得按他的来。”
……
鹏城,建设招待所。
楚听风在寄出信后,就开始忐忑地等待。
他不仅担心师傅们不理解,更担心时间流逝。
一周后,他收到了北河镇的的回信。
信是陈师傅执笔的,字不多,主要是报平安,说已收到标准,正在尝试,让他放心。
但楚听风的心放不下来。
这种过于平淡的回应,反而让他觉得不安。
他了解陈师傅和李木匠,如果他们顺利接受了,信里多少会有些对工艺的探讨。
如果遇到困难,以他们的性子,也未必会直言。
又过了几天,一个小小的包裹通过邮局寄到了招待所。
里面是陈师傅他们按照新标准制作的第一件样品。
楚听风和周建军立刻在房间里仔细检查起来。
周建军拿在手里左右端详,脸上露出喜色:
“风哥,做得很好啊!你看这漆面,这手感,没得说!”
楚听风没说话,接过首饰匣,拿出他在鹏城旧货市场淘来的游标卡尺,开始一点一点地测量。
尺寸基本符合要求。
木料挑选也注意到了色差。
漆面工艺甚至比预期的还好。
但是,当他检查那个黄铜扣件时,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扣件的造型和尺寸没问题。
但表面处理略显粗糙,电镀层不够均匀,在某个转角处,能看出极细微、颜色不一致的痕迹。
“建军,你看这里。”楚听风指给周建军看。
周建军凑近了,眯着眼看了半天才看出来:
“哎呦,这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啊!”
“风哥,这不算问题吧?”
“在艺展公司眼里,这就是问题。”
“林经理特意强调过配件的外观一致性。”
“这一点瑕疵,在我们看来微不足道,但在他们的检验标准里,可能就是次品。”
周建军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在艺展公司时,那位林经理拿着计算器挑剔成本的样子。
他知道楚听风是对的。
“那怎么办?写信回去说?这一来一回,又得十来天!”周建军急了。
楚听风看着那个小小的扣件,沉默了片刻。
写信,效率太低,而且无法准确传达这种细微的差别。
他做出了决定:“我去邮局,打长途电话。”
这个决定让周建军愣了一下。
在这个年代,从鹏城打长途电话到北河镇,不仅麻烦,费用也极其昂贵。
但楚听风没有犹豫。
他带上钱和记着镇公社电话的小本子,快步走出了招待所。
鹏城市内的邮局同样拥挤。
排队,填单,预交押金,然后被引导到一个用玻璃隔开的小隔间里等待接线。
整个过程漫长繁琐。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电话才终于接通。
听筒里传来镇公社王干事的声音。
“王干事,我是听风!麻烦您,十万火急,请立刻帮我找一下工艺社的陈师傅或者李木匠接电话!”
“听风?你等等,我马上去叫!”王干事听出他语气里的急迫,不敢怠慢。
又是漫长的等待。
终于,电话那头传来了陈师傅略带喘息的声音,显然是跑过来的。
“听风?”
“陈师傅,是我。”
“样品我收到了。整体的工艺非常好,辛苦您和李师傅了!”
先肯定,再指出问题,这是管理的基本道理。
“但是,有一个细节需要立刻改进。”
“就是那个黄铜扣件的表面,需要更光滑,电镀要更均匀,不能有任何颜色的不一致,哪怕是一个小点都不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传来陈师傅有些为难的声音:“听风,这个扣件,咱们镇上的老孙头尽力了。”
“他的手艺你也知道,这已经是他能做出来的最好的了。”
楚听风心里一沉。
果然,问题出在加工能力上。
这不是老师傅们不用心,而是客观条件的限制。
他立刻说道:“我明白了,陈师傅。这不是您和李师傅的问题。”
“这样,扣件的事情,我来想办法在鹏城解决。”
“您和李师傅主要负责木器和竹编部分,严格按照我们定的标准来,尤其是尺寸和漆面,绝对不能出错。”
“陈师傅,我们现在做的,不仅仅是五十个首饰匣。”
“我们是在为‘听风阁’这个牌子打根基。”
“鹏城这边认的就是死规矩,差一丝一毫,人家都不认。”
“这五十个盒子,必须个个都是精品,容不得一点马虎。”
“这关乎我们能不能在这里站稳脚跟。”
他没有说太多大道理,而是将最现实的利害关系摆了出来。
电话那头的陈师傅终于彻底理解了这份“标准”的重量。
这不再是纸上谈兵,而是真刀真枪的战场纪律。
“好,听风,我晓得了。”陈师傅的声音也变得郑重起来。
“木器和漆面的活儿,你放心,保证一个毫米都不差!扣件的事,就辛苦你了。”
“好!家里就拜托您和李师傅了!有任何问题,随时让王干事给我打电话!”
楚听风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挂断电话,看着计价器上跳出的惊人数字,楚听风没有丝毫心疼。
这个电话,值这个价。
他回到招待所,将沟通结果告诉了周建军。
“扣件要在鹏城解决?”周建军又皱起了眉头。
“这人生地不熟的,上哪儿找去?开模电镀,那得多少钱?”
“还记得沈先生给的纸条吗?”
楚听风拿出笔记本,翻到记录信息的那一页。
“他提到过,蛇口工业区有港资的五金配件厂。明天,我们就去碰碰运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