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河镇的工艺社，大家听说拿到了广交会资格，都高兴坏了。

　　孙建国当场就跳了起来，连一向沉稳的赵永贵也咧着嘴笑。

　　王油漆匠大手一挥：“晚上我请客，去老马家切半斤猪头肉！”

　　只有楚听风，脸上看不出太多喜悦。

　　他把那张评语通知贴在了作坊最显眼的墙上。

　　“风哥，咱们都选上了，你怎么好像不太高兴？”周建军私下问他。

　　楚听风指着墙上的评语：

　　“建军，你看这句‘成本控制、规模化生产尚有较大提升空间’。这话说到咱们根子上了。”

　　周建军挠挠头：“不就是算账吗？往后我算仔细点。”

　　“不止是算账。”楚听风摇摇头，“人家问的是，咱们能不能把好东西，变成能长久做下去的生意。”

　　几天后，广交会的正式通知和参展手册寄到了。

　　厚厚的一本，里面密密麻麻都是规定。

　　楚听风在灯下仔细翻看，当看到“产品包装”那一章时，他愣住了。

　　手册上明确要求：

　　所有展品必须使用防潮、防震包装，木箱需经过熏蒸处理，并建议使用泡沫塑料等新型缓冲材料。

　　下面还附了包装示意图和测试标准。

　　第二天，楚听风把手册里关于包装的内容念给大家听。

　　“啥是泡沫塑料？”李木匠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周建军比划着：“就是那种白色的，一按一个坑，软乎乎的东西。”

　　陈师傅皱起眉头：“咱们祖祖辈辈都是用稻草、木屑填充，再用木箱装，不也好好的？”

　　“手册上说，长途海运，稻草容易发霉，木屑缓冲不够，产品容易磕碰。”楚听风解释。

　　王油漆匠哼了一声：“规矩真多！东西好不就行了？”

　　话虽这么说，但规矩必须遵守。

　　楚听风让周建军去市里的五金交电公司和土产公司问问，看有没有这些新材料。

　　周建军跑了一天，晚上回来时带回一小块白色的泡沫塑料板和几张瓦楞纸板。

　　“风哥，就这点东西，贵得要命！”

　　周建军把东西放在桌上，“这一小块泡沫板，要五毛钱！这一张纸板，也要一毛五！”

　　众人围过来看新鲜。

　　孙建国好奇地按了按泡沫板：“这东西能防震？”

　　赵永贵摸着瓦楞纸板：“这纸壳子，能比咱们的木箱结实？”

　　楚听风没说话，他让李木匠拿来一个做好的首饰匣。

　　他用瓦楞纸板折了个小盒子，把泡沫板垫在底下，再把首饰匣放进去。

　　“来，建国，你从桌子高度扔下去试试。”

　　孙建国接过盒子，犹豫了一下，往地上一扔。

　　盒子落地弹了一下，没事。

　　打开一看，里面的首饰匣完好无损。

　　“嘿，神了！”孙建国惊呼。

　　王油漆匠也凑过来看：“这东西是比稻草强。”

　　可一算成本，大家都沉默了。

　　一个首饰匣如果用传统稻草木箱包装，成本不到一毛钱。

　　如果用这种新式包装，光是泡沫和纸板就要六七毛，再加上其他，差不多一块钱。

　　“这哪是包装，这是包金子啊！”王油漆匠直摇头。

　　楚听风心里也沉甸甸的。

　　但他知道，这条路必须走。

　　“咱们算笔账。”

　　他拿出本子，“如果用老包装，路上损坏率按三成算，咱们损失更大。用新包装，虽然贵，但能保证东西完好送到。”

　　“再说，”他顿了顿，“人家外商看到咱们用这么讲究的包装，也会觉得咱们的东西值钱。”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钱从哪来？

　　工艺社刚有起色，每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楚听风决定，先试着做一套符合要求的包装样品看看。

　　他让周建军再去市里，这次不仅要买材料，还要问问有没有专门做包装的地方，去看看人家是怎么做的。

　　周建军去了两天，带回一个重要消息：市里新开了一家包装材料厂，能定做各种包装箱，但价格不菲。

　　楚听风带着周建军，亲自去了一趟那家包装厂。

　　厂长听说他们是做出口工艺品的，很热情，带他们参观了生产线。

　　看着机器压制成型的纸箱，整齐切割的泡沫内衬，楚听风深感震撼。

　　这和他们手工钉箱子、塞稻草，完全是两个时代的东西。

　　“我们可以根据你们的产品，设计专用的包装。”厂长说，“保证符合出口标准。”

　　一问价格，定做一百个包装箱，要一百二十块钱。

　　这几乎把工艺社这段时间的利润全搭进去了。

　　回去的路上，周建军一直没说话。

　　快到镇子时，他才开口：“风哥，太贵了。要不咱们自己想办法？”

　　楚听风看着远处工艺社的院子，缓缓点头：“是要自己想办法，但不能用老办法。”

　　回到社里，楚听风把情况一说，大家都觉得这钱花得肉疼。

　　“不就是个盒子吗？咱们自己做！”李木匠不服气。

　　“对，纸板咱们可以买，自己糊。泡沫板……咱们能不能用别的代替？”陈师傅也开口。

　　楚听风心里一动。

　　他想起以前见过镇上弹棉花的作坊，那些柔软的棉絮，是不是也能缓冲？

　　还有锯木厂里的细木屑，如果筛得细细的，用布包起来做内衬……

　　也许，不一定要完全照搬，可以走一条中间路线。

　　他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大家顿时来了精神。

　　“棉絮这个行！我认识弹棉花的刘老汉，找他买些下脚料，便宜！”周建军说。

　　“细木屑咱们自己有，用细布包起来，又软又防震。”刘淑芬也出主意。

　　“纸板箱咱们可以买半成品回来自己叠，能省不少钱。”赵永贵补充。

　　说干就干。

　　楚听风安排周建军去联系棉絮和纸箱，让刘淑芬带着女工们缝制布内衬。

　　李木匠负责设计更合理的内部结构，既要保护产品，又要节省材料。

　　经过几天的试验，一种融合了新旧材料的包装方案出来了：

　　外层是定制的瓦楞纸箱，内衬是用棉絮和细木屑填充的布包，关键部位再加一小块泡沫塑料加强保护。

　　成本核算下来，一套包装三毛五，虽然比传统包装贵，但比全用新材料便宜了一半多。

　　楚听风按照手册上的要求，做了防震测试，效果不错。

　　包装的问题暂时解决了，楚听风又发现另一个问题。

　　参展手册要求，所有产品要有中英文对照说明。

　　整个工艺社，连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

　　楚听风想起镇上中学有个王老师，据说学过英语。

　　他马上带着产品说明去找王老师。

　　王老师很热情，但看了楚听风写的说明后直摇头。

　　“小楚啊，你这中文写得就不够规范。要翻译成英文，得先把你这个说明重新写过。”

　　楚听风这才知道，光是产品说明，就有这么多学问。

　　从王老师家出来，已是傍晚。

　　楚听风看着手里被修改得密密麻麻的说明书，深深吸了口气。

　　广交会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们太多的不足。

　　包装、说明、成本核算……每一个环节，都需要重新学习。

　　他抬头看向南方，那个即将要去的陌生城市。

　　前方的路，确实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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