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纸评语明得失,本书在手探新天
第二天一早,选拔赛在省轻工局大会议室正式开始。
会议室里摆满了长条桌,各地来的队伍把自己的样品摆在上面,旁边放着介绍材料。
楚听风和周建军找到贴有“北河镇工艺美术社”纸条的位置,小心地把他们的样品一一取出摆好。
周建军特意把昨晚写好的产品说明卡片,工工整整地放在每件样品旁边。
楚听风趁比赛还没开始,在会场里慢慢走了一圈。
他看到了邻县用麦秆编出的精美画作,看到了用当地特色石材雕刻的砚台,也看到了用蓝印花布制作的各类包袋。
确实让他开了眼界。
他注意到,不少展位前除了样品,还摆着盖有各级单位公章的推荐信,或者装在玻璃框里的奖状。
这些东西,他们工艺社一样都没有。
九点整,评委们入场。
除了省轻工局的干部,还有两位据说是从羊城外贸公司请来的专家,穿着打扮明显更洋气些。
评审开始了。
评委们分组到各个展位前停留,听取介绍,提出问题。
轮到楚听风他们时,一位戴眼镜的省局干部拿起那个竹编茶盘,看了看底部的标签,点了点头。
“东西做得确实细致。”
他转向旁边一位姓林的外贸专家,“林工,您看这个竹编的密度和收口。”
林专家大约四十岁年纪,拿起茶盘,用手指在内壁仔细摸了一圈,又对着光看了看。
“做工没问题,水平很高。”
他放下茶盘,话锋一转,看着楚听风,
“如果港商下订单,要一千个,一模一样,你们多久能交货?”
周建军抢着回答:“我们加紧干,两个月……”
楚听风轻轻拉了他一下,沉稳地回答:
“林专家,手工制品很难做到一千个完全一模一样。”
“但如果我们把工序拆分,由不同的师傅负责关键步骤,统一标准,三个月内可以保证质量地完成。”
林专家不置可否,又拿起那个酸枝木首饰匣,打开,合上,再打开。
“这个东西,用的木料成本多少?竹编内胆成本多少?人工算进去没有?如果报价,你们准备报多少?”
这一连串问题,把周建军问懵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算着买木料花了多少钱,生漆多少钱,可具体到这一个盒子,他还真没细算过。
“木料大概是三块多,加上漆和工……”周建军说得有些含糊。
楚听风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周建军这个算法漏了很多。
果然,林专家摇了摇头,对旁边的省局干部低声说了一句:“成本概念模糊,报价会出问题。”
那干部在本子上记了点什么。
评委们离开后,周建军有些沮丧:“风哥,我看那个林专家,好像对咱们不太满意。”
楚听风没说话,他意识到问题了。
人家不问他们手艺多好,而是问产能,问成本,问报价。
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原本以为,只要证明东西做得好就够了。
现在看来,在这些人眼里,好手艺只是一个基础,能不能当成一桩生意来做,才是关键。
中午休息时,楚听风特意凑到那几个外贸公司专家附近,听他们聊天。
他们谈论的不是哪个东西好看,
而是“出口退税”、“信用证”、“集装箱装载量”、“交货周期”……
这些词,楚听风大部分听不懂,但他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他看见那个林专家一边吃饭,一边在一个小本子上写写画画,像是在计算什么。
下午是集中问答环节。
主持比赛的省局干部宣布,这次选拔,不仅要看工艺水平,更要看产品的“外销潜力”。
“很多手工艺品,我们自己看着好,但到了国外,可能不符合人家的使用习惯,或者价格没有竞争力。”
干部强调,“所以,成本控制和精准报价,非常重要!”
楚听风认真听着,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记在了本子上。
他看到旁边几个来自较大厂子的代表,听得频频点头,显然对这些概念并不陌生。
他心里有些沉重,感觉自己像是刚学会走路,别人已经在考虑怎么跑了。
问答结束后,比赛结果要第二天才公布。
楚听风没有回招待所,他让周建军先回去,自己则按照父亲给的地址,找到了省城的一家新华书店。
他在书架前找了很久,最后在一个角落,找到了一本薄薄的书——《对外贸易基础知识》。
他如获至宝,立刻买了下来。
晚上,在招待所昏暗的灯光下,楚听风翻开了那本书。
书里的内容很基础,但对他来说,却像是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他第一次搞明白了“离岸价”、“到岸价”的区别,知道了“汇兑损益”是什么意思,
也隐约明白了为什么林专家那么关心成本核算。
周建军看他看得入神,凑过来看了一眼,嘟囔道:“风哥,看这有啥用?咱们把手艺做好不就行了?”
楚听风合上书,看着周建军:
“建军,如果以后真有外国人下订单,人家问你这个盒子多少钱,你不能说‘大概七八块吧’,
你得清清楚楚告诉他,材料多少钱,人工多少钱,利润多少钱。不然,这生意做不长久,也做不大。”
周建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结果公布了。
北河镇工艺美术社,凭借出色的工艺和初步的品牌意识,勉强进入了推荐名单,获得了参加广交会的资格。
但评语里也明确写道:
“……工艺精湛,颇具特色,但在成本控制、规模化生产及国际贸易规则理解上,尚有较大提升空间。”
听到结果,周建军高兴地跳了起来。
楚听风心里却没有什么喜悦。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对外贸易基础知识》,
知道自己和真正的商业世界之间,还隔着一道宽阔的鸿沟。
去广交会,不再是单纯的展示手艺,而是要去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讲究规则和数字的战场。
他看了一眼身边兴高采烈的周建军,又看了看那张写着评语的通知。
路,还很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