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听风入匠
楚听风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几张画在稿纸上的草图,铺在桌上。
纸上画着几件器物的分解图。
一款线条流畅的台灯,灯罩部分是竹编的镂空网格。
一套大小不一的收纳盒,盒盖上有简洁的菱形嵌花图案。
还有一个带提手的多层食盒,结构精巧。
“王师傅问到了点子上。”
楚听风指着图纸,“这是我琢磨的几样东西。”
“关于上色,我的想法是,咱们尽量保持竹子和木材的本色。”
“竹编部分,可以不做全色覆盖。”
“要么就上非常浅的、接近竹米色的透明漆,或者稍微带一点点暖黄,目的是提亮、防蛀,而不是遮住手艺。”
“重点的彩色,用在局部点缀上。”
他指向那个食盒的提手和卡扣位置:
“比如这里,王师傅,可以用您调的红漆。”
“但不是那种鲜亮的大红,是稍微暗一点的朱红,或者枣红色,薄薄地刷一层,要能看到木纹和笔触的质感。”
“再比如这个收纳盒盖上的菱形图案,可以用一点点靛蓝或者墨绿色勾边。”
王油漆俯下身,凑近了仔细看那些图纸:
“保持本色……局部点缀?朱红、靛蓝……这配色倒是少见,不过听起来不那么扎眼。”
他沉吟了一下,“调这种色,对漆的细腻度要求高,而且上漆的手法得讲究,不能厚了。”
“正是要讲究。”楚听风肯定道,
“王师傅,您看,这就是需要您这手艺发挥作用的地方。”
“机器刷漆千篇一律。”
“咱们手工上漆,每一笔都有人的温度在里面,这种细微的差异,正是手工艺品的价值所在。”
“外国人,还有城里那些开始讲究生活品位的人,认的就是这个。”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技术难点,又把王油漆的手艺抬到了一个关键位置。
王油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动了一下,没再反驳。
楚听风又拿出几张更小的纸片,上面是他用钢笔画的几种几何纹样。
有连续的回纹、变形的云纹、简化的饕餮纹轮廓。
“这些是我从古书上看来的传统纹样,简化了一下。”
“陈师傅,您看能不能融入到编织里。”
“不需要太复杂,有个意思就行,让人感觉有底蕴,又不老气。”
陈师傅戴上老花镜,和李木匠、王油漆一起传看着那些图纸和纹样。
楚听风并不催促,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慢慢喝着。
对于这些跟手艺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师傅来说,空泛的蓝图不如解决一个实际技术问题有说服力。
他需要做的,就是引导他们思考,把未来的审美需求,转化成他们能够理解和执行的具体工艺。
过了好一会儿,李木匠最先开口,他指着台灯图纸的木质底座:
“这个底座,要开槽卡住灯罩,尺寸要卡得非常准,差一丝一毫都不行。我得做个专门的卡具。”
王油漆也指着食盒的提手说:
“这小面积上色,要均匀有质感,得用最好的排笔,手法得稳。”
陈师傅则琢磨着纹样:
“这个简化的云纹,用双色篾片穿插,应该能出效果,就是破篾的时候要更讲究些。”
听到他们开始主动思考技术和工具的问题,楚听风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三位师傅都是行家,里面的道行比我深。”
“具体怎么做,怎么做得更好,还得靠各位老师傅把关。”
“我这里表个态,前期试制样品的所有材料,不管用多用少,都由我来承担。”
“每做出一样合格的样品,除了材料实报实销,我再单独付五块钱的工钱。”
“如果后续真的能通过外贸公司卖出好价钱,利润部分,我们再另议,肯定让各位师傅的辛苦不白费。”
五块钱一件样品工钱!
这在1984年,相当于普通工人好几天的工资了,而且材料还实报实销。
这个条件,不可谓不优厚。
更重要的是,楚听风展现出的诚意和对他们手艺的尊重,是用真金白银和具体行动支撑的。
陈师傅和李木匠对视一眼,又看了看王油漆。王油漆轻轻点了点头。
陈师傅深吸一口气,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铁皮烟灰缸里:“小楚同志,你是个做实事的人。”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们这几个老家伙,就陪你折腾一回!”
“看看这老手艺,能不能闯出点新名堂!”
李木匠也瓮声瓮气地附和:“试试就试试。”
王油漆没说话,只是又拿起一张图纸仔细端详,那态度,已然是默认了。
楚听风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他再次拿出烟,给三位师傅点上:
“那就多谢三位师傅信得过我。”
“咱们一步一步来。今天就把先试制哪几样,需要哪些材料定下来,我下午就去置办。”
“听风说得在理。”
陈师傅最先开口,他拿起靠在墙边的一根淡竹,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子要一步一步走。”
“我看,咱们就先从两样小件入手,摸摸路子,也看看如今外面的人,好的是哪一口。”
李木匠蹲在地上,正用一小块砂纸打磨着一块木料的边角,头也没抬,闷声说:
“我这儿有些存着的酸枝木料头,做大家具不够,做个小摆件、文具盒,绰绰有余。”
他做事向来实在,话不多,但句句落在实处。
王油漆匠笑眯眯地搓着手,看着楚听风:
“听风,你见识广,你说说,先弄哪两样?我们这几个老骨头,听你调度。”
楚听风心里早有成算。
他不慌不忙地拉过一张条凳坐下,目光扫过三位老师傅:
“陈师傅,您的竹编手艺精细,尤其是这套簧手艺,是独一份的。”
“我想着,咱们先试一套竹编的茶具。”
“不拘泥于老样式,杯身可以更简洁流畅些,配上您拿手的梅花攒心图案的杯套,显得雅致,又不失精巧。”
陈师傅眯着眼想了想,缓缓点头:
“这个使得。竹子是本分,茶也是本分,合在一起,错不了。”
“杯型我可以改得秀气些,现在城里有些讲究的年轻人,好这个调调。”
“李师傅,”楚听风转向李木匠,
“酸枝木料珍贵,花纹也漂亮。”
“我想请您做一方小笔筒,不要太大,一手可握。”
“形制就按最传统的来,但打磨一定要极尽光滑,木头的天然纹理就是最好的装饰。”
“另外,再请您做几个小巧的茶叶罐,盖子和罐身要严丝合缝。”
李木匠终于抬起头,看了看楚听风:“笔筒没问题。茶叶罐的盖子要合缝,得费些工夫。”
“费工夫不怕,好东西就是工夫堆出来的。”
楚听风看向王油漆匠。
“王师傅,这两样东西最后的表面处理和点缀,就看您的了。”
“竹编茶具需要上一层薄而透亮的清漆,既保护竹质,又能显出手工的温润。”
“木器更要请您妙手生花,酸枝木本身色泽已很饱满,需要的是打磨出内敛的光泽。”
“或许可以在笔筒底部,用极细的笔触,勾一点点金线,提提神。”
王油漆匠眼睛一亮:
“好小子,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这漆怎么配,金线怎么勾,我心里有数,保准让陈老哥的竹子和李老头的木头,锦上添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