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三样小物试水深
经过一番讨论,方案最终落地。
一套改良式竹编茶杯配杯套,一方酸枝木小笔筒,外加两个酸枝木茶叶罐。
东西虽小,却囊括了竹编、木工、漆艺三项核心手艺,最能试出水深水浅。
“材料呢?”陈师傅问到了关键。
楚听风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一边说一边记:
“陈师傅,您需要的淡竹,要年份足、竹节长、韧性好的。”
“您常去的那片竹山靠阳坡的料子最好。”
“另外,还需要您特制的细竹篾和用来固定杯型的软藤条。”
“嗯,”陈师傅点头,“竹子我去寻,藤条我家里还有存货,是去年秋天割的,韧性强。”
“李师傅,酸枝木料您有存货,这是大头。”
“另外还需要最细的砂纸,从粗到细至少五六种规格,打磨到一千目以上。”
“黏合用的鱼鳔胶要上好的,环保结实。”
李木匠言简意赅:“砂纸镇上有卖,但最好的要县里才买得到。鱼鳔胶我自己熬。”
“王师傅,您需要的生漆、桐油、土子、蛋清,还有描金用的金粉……”
楚听风顿了顿,“这些料,县里的生产资料门市部能凑齐吗?还是得去市里?”
王油漆匠沉吟一下:“生漆和桐油,门市部有,但成色一般。”
“要想做出顶好的效果,最好能弄到城关镇老漆坊的货。”
“土子和蛋清好说。金粉嘛……”
他压低了声音,“我家里还藏着一点点老底子,是真金箔研的,先应应急够用了。”
楚听风心里有数了。
他将笔记本上记下的材料清单仔细撕下,折好放进口袋:
“三位老师傅,材料的事,我来想办法。”
“陈师傅要的竹子藤条,李师傅要的细砂纸,王师傅点名的生漆桐油,我下午就去跑一趟。”
“县里解决不了就去市里,一定尽量找最好的来。”
他没有大包大揽,而是用了“尽量”二字,这份踏实,让三位老师傅更加安心。
事情议定,楚听风告辞出来。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镇上的百货商店,周建军正在那里等他。
“怎么样?老师傅们答应做了?”周建军一见他就急切地问。
楚听风点点头,把议定的三样东西说了:“现在卡在材料上。”
“特别是王师傅要的生漆和桐油,镇上的成色不行。”
“我下午得去县里,不,可能得直接去市里的土产公司看看。”
周建军:“我跟你一起去!我知道市里哪个门市部的货最全。再说,你一个人拿那么多东西也不方便。”
楚听风看着这个热心的伙伴,心里一暖,没有拒绝:
“行。不过这一趟是垫本钱的,还不知道东西做出来有没有人要。”
周建军满不在乎:“嗨,我看你行!你说能成,就准能成。走吧,现在去赶班车还来得及。”
两人坐了半个多小时的班车来到市里。
八十年代中期的城市,街道上自行车流如织,
偶尔有公交车拖着黑烟驶过。
他们按图索骥,找到了市土产公司设在一条老街上的门市部。
门市部里光线昏暗。
高高的柜台后面,是直达天花板的木格子货架,上面分门别类地放着各种物资。
一个戴着套袖的老营业员正趴在柜台上打盹。
楚听风走上前,客气地敲了敲柜台:“同志,请问有生漆和桐油吗?”
老营业员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打量了一下两个年轻人:“要多少?干什么用?”
“要不多,生漆先要两斤,桐油要五斤。是给镇上的工艺美术社用的,试制新产品。”
楚听风回答得有条不紊。
“工艺美术社?”
老营业员想了想,“是老陈头他们那儿?他们可是有些年头没来拿过货了。等着。”
他转身,熟练地爬上梯子,从高处的格子里搬出两个黝黑的陶罐,又提来一个铁皮桶。
打开罐子,一股略带刺激性的气味散发出来。
“这是城关镇老漆坊的货,最好的了。桐油也是新到的。”
老营业员用木提子小心地给楚听风称量,然后用厚实的油纸包好罐口,再用麻绳扎紧,
“拿好了,这玩意儿粘上可不好洗。”
楚听风仔细查看了漆的颜色和稠度,又闻了闻桐油的气味,确认是上品,这才付了钱。
接着,他们又跑了好几个地方,买齐了李师傅要的各种型号的砂纸。
还特意给陈师傅称了半斤上好的黄山毛峰茶叶。
“买这个干嘛?”周建军不解。
“陈师傅好这口。咱们求人办事,不能空着手。”楚听风淡淡地说。
等所有东西置办齐,夕阳已经开始西沉。
两人大包小包地赶到长途汽车站,挤上了最后一班回镇的班车。
车子在颠簸的砂石路上摇晃,
楚听风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心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材料备齐,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
接下来,才是真正考验手艺和眼光的时候。
但他相信,只要路走对了,就不怕远。
回到镇上,楚听风先没回家,直接提着茶叶和一部分砂纸去了工艺美术社。
陈师傅居然还在,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在破着竹篾。
“陈师傅,东西都置办回来了。生漆和桐油是城关镇老漆坊的,您看看成色。”
楚听风把东西放下,又将那包茶叶递过去,
“顺便给您带了点茶叶,您辛苦时润润喉。”
陈师傅接过茶叶,凑到鼻尖闻了闻,脸上露出笑意:“你这孩子,有心了。”
他放下茶叶,仔细查看了生漆和桐油,点点头:
“是好东西,老王肯定满意。行了,天不早了,快回去吧。明天我们就开工。”
……
第二天,天光未亮,楚听风就醒了。
母亲李素华起得更早,灶间已经传来粥香。
楚听风洗漱完毕,走进厨房,发现灶台上除了往常的稀饭咸菜,还多了一个煮鸡蛋。
“妈,这是?”
“给你加的,干活费脑子。”
李素华背对着他,声音轻轻的,手下搅粥的动作却没停。
楚听风心里一暖,没再多说,安静地坐下吃饭。
父亲楚怀仁依旧沉默。
但楚听风注意到,他喝粥时,眼皮抬了抬,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瞬,才又垂下。
那块手表的交接,和昨天置办材料的行为,正在这个固执的老工人心里慢慢发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