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摊牌与联手
广交会……
陈师傅自然是听说过这个名词的,那是一个离他这个小镇老师傅无比遥远的世界。
他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放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走到墙边一个旧木柜前。
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用软布包裹的长条物件。
他走回来,将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露出的,竟是一幅竹编画。
画面是用深浅不一的褐色竹丝编成的。
是一丛迎风摇曳的兰花,枝叶舒展,形态逼真,甚至能看出竹叶的脉络感。
编织技艺极其精湛,画面平整光洁,细节丰富,远非旁边那些实用器皿可比。
“这是十年前,公社里让搞创新,参加地区展览时编的。”
陈师傅的声音里,第一次透露出些许复杂的情绪,有骄傲,也有落寞。
“后来,就没再弄过这些了。费时费力,不顶饭吃。”
楚听风看着这幅竹编画,心中震撼。
这完全超出了他对这个时代小镇工艺水平的想象。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手艺品,而是具有很高艺术价值的创作了。
“陈师傅,这样的东西,才是真正的宝贝!”
“它不应该被藏在柜子里。如果拿去广交会,绝对能引起轰动,能给国家换回外汇!”
陈师傅看着楚听风眼中毫不作伪的欣赏和激动,
看着他手腕上那块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老手表,缓缓问道:
“小伙子,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跟我说的这些,不只是为了家里订做个物件那么简单吧?”
楚听风知道,摊牌的时机到了。
他不再以晚辈或顾客的身份迂回,而是挺直了脊梁,目光坦诚地迎向陈师傅探究的视线。
“陈师傅,我叫楚听风。”
“我确实不是单纯来订做东西的。”
“我是觉得,咱们工艺美术社,还有您和各位老师傅们的手艺,不该就这么埋没了。”
“外面世界很大,机会也很多。”
“我想试试,看看能不能帮咱们社里,把这些好东西,带出去,卖上它该有的价钱。”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更具体的承诺:
“如果您信得过我,可以先带着几位还愿意钻研的老师傅,试着按我的想法做几样新样品。”
“材料钱,我来出。不管最后成不成,我都按天给各位师傅算工钱,绝不让大家白忙活。”
陈师傅没有立刻回答“好”或“不好”。
他只是重新坐回竹凳上,拿起篾刀,开始细细地劈刮一根新的竹条。
但他开口,说了楚听风进来后,最长的一段话:
“社里,连我在内,还能动手的,还有三个老家伙。”
“李木匠,王油漆,都闲着。明天晌午你再来吧。”
楚听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好,陈师傅,那我明天准时来。”
他郑重地点点头,没有再过多打扰,轻轻退出了屋子。
走到院门口,那个熬药的中年男子还在,见到他出来,点了点头。
楚听风也微笑致意,迈步离开了院子。
走在回去的路上,楚听风的心绪并未完全平静。
陈师傅的手艺比他预想的更好,但工艺美术社的困境也更直观。
管理松散,人员凋零,产品与市场脱节……
问题很多。
但好在,核心的“人”和“手艺”还在。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父亲那块走时精准的老表。
时间,在他这边。
他需要的就是用耐心和行动,一点点撬动这盘僵局。
……
晌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镇工艺美术社那略显昏暗的堂屋。
楚听风到的时候,陈师傅已经在了,旁边还坐着两位老师傅。
一位年纪与陈师傅相仿,脸庞黝黑,手指关节粗大,是李木匠。
另一位稍年轻些,约莫五十上下,穿着件中山装,眼神里带着点审视的味道,是王油漆师傅。
堂屋中间的八仙桌上,摊开着几张楚听风上次留下的草图。
还有几件陈师傅赶出来的小样。
一只编了简易变形“寿”字纹的竹制杯套,一个带着波浪形花边的浅口篮子。
“李师傅,王师傅,麻烦两位跑一趟了。”
楚听风微笑着打招呼,态度不卑不亢,
从随身带的军绿色帆布包里掏出两包“大前门”,熟练地拆开,给三位老师傅递上。
这烟不算顶好,但在当时,是拿得出手的硬通货,代表着尊重。
李木匠没客气,接过,就着楚听风划亮的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王油漆则略一迟疑,才道了声谢接过。
陈师傅吐出一口烟圈,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听风来了。老李,老王,这就是我上回跟你们提的小楚同志。别看年纪轻,见识不短。”
他指了指桌上的小样,“按他说的,试着改了改,样子是新鲜,就是不知道……”
楚听风接过话头:“陈师傅您手艺没得说,这篮子编得精巧。”
“我今天来,就是想把一些想法,跟三位师傅再细细地碰一碰。”
他没有急于展示自己的新图纸,而是先拿起那只带波浪花边的篮子,指尖轻轻抚过边缘。
“这花边好看是好看,但编起来费工,而且边缘不够圆滑,容易勾挂衣物。”
他点出问题,然后看向陈师傅,
“陈师傅,您看,如果咱们把这里改成简单的收边,不要这么复杂的花样。”
“但在篮身的主体纹路上做些文章。”
“用不同粗细或颜色的竹篾,交错编出简单的几何图形。”
“像方格、菱形,会不会既省工,看起来又大方?”
陈师傅眯着眼,凑近了看,手指在篮子上比划着:“几何图形?”
“嗯……方格纹老法子里也有,要是用深浅篾片交错……倒也不是不行。”
“对,就是利用材质本身的变化。”
楚听风肯定道,然后转向李木匠,
“李师傅,这就要靠您了。”
“我有个想法,像这种果盘或者收纳盒,如果底部加上您做的木托,不仅更稳当,还能提升档次。”
“木托不用太复杂,就做光滑的圆弧底。”
“但边角可以请您用刻刀,拉出几道极细的阴线,就像画框一样,把竹编部分收在里面。”
李木匠磕了磕烟灰,闷声道:“加木托可以。但你说那阴线,费工夫,效果还不一定明显。”
“李师傅,好东西往往就在这些细节上。”
楚听风不急不躁,“咱们做的是要卖到可能出口换外汇的东西,不能光图结实,还得有‘卖相’。”
“这阴线就像给画裱了个框,立马就显得精致了。”
“而且,这木托的木材,您看能不能找点有木纹的。”
“水曲柳的边角料就很合适,打磨光滑了,刷上清漆,露出木头本身的纹理,跟竹编的质感一搭配,味道就出来了。”
这时,王油漆轻轻“哼”了一声:
“说得轻巧,木材刷清漆,竹编部分上什么?要是上那种花花绿绿的漆,我看就俗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