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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北国黄土路漫漫 南海热风潮声声

  板车在黄土路上颠簸。

  楚听风和周建军轮流拉着车,汗水浸湿了他们的衬衫。

  镇子的轮廓在晨曦中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到了县汽车站,两人将板车归还,背上沉重的行囊,挤上了开往省城的长途汽车。

  汽车在蜿蜒的土路上摇晃。

  周建军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北方田野,脸上既有离家的惆怅,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憧憬。

  “风哥,你说鹏城现在是什么样?”他忍不住问道。

  楚听风闭目养神:“书上说,是个大工地。去了就知道了。”

  在省城换了火车,绿皮车厢里更是人满为患。

  过道里都挤满了人,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

  他们买的站票,只能在车厢连接处找了个角落,轮流坐下休息。

  车轮声持续了将近两天一夜,穿过广袤的平原,跨越奔腾的江河。

  当广播里终于响起“鹏城站到了”的声音时,周建军几乎是从地上一跃而起,扒在车窗上,贪婪地向外望去。

  楚听风也站起身,提了提肩上沉重的帆布包,目光投向窗外。

  首先感受到的,是那股扑面而来的空气,带着海腥味。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喧嚣。

  站台上人头攒动,比省城火车站拥挤数倍。

  各种口音交织在一起。

  有粤语、潮汕话、普通话、甚至一些听不懂的外语。

  远处,高耸的起重机巨臂在蓝天背景下缓缓移动。

  更远处,是密密麻麻、正在建设中的楼房骨架,像一片钢铁的森林。

  “我的老天爷……”

  周建军张大了嘴巴,被这繁忙的景象震慑住了,“这,这人也太多了!楼也真高!”

  楚听风拉了拉有些看呆的周建军:“跟紧点,别走散了。”

  两人随着人潮挤出车厢。

  周建军死死抱着装样品的木箱,眼睛警惕地四处张望,生怕被人流冲散,或者被小偷盯上。

  走出车站,眼前的景象更是让来自北方小镇的两人感到目眩神迷。

  宽阔的马路上车流如织。

  除了常见的公交车、自行车,更多的是他们很少见到的轿车、旅行车。

  甚至偶尔能看到挂着黑色牌照的豪华车辆。

  路两旁,低矮的旧屋与崭新的高楼并存,巨大的广告牌虽然设计粗糙,却色彩鲜艳,宣告着各种商品和信息。

  “风哥,你看那楼,都快戳到天上去了!”周建军指着远处一栋正在施工的高层建筑,惊叹道。

  连一向沉稳的楚听风,内心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这就是鹏城,改革开放的最前沿。

  这里的一切,都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冲击并重塑着他们对“城市”的认知。

  按照之前打听好的路线,他们找到了前往市区的公共汽车。

  车上同样拥挤,售票员用带着浓重粤语口音的普通话喊着站名。

  楚听风努力分辨着,紧紧盯着窗外,试图记住沿途的标志。

  他们的目标,是位于罗湖一带相对早期的建成区。

  宋科长曾提过,那边有些价格相对便宜的招待所。

  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他们在一个看起来稍微旧些的街区下了车。

  几经打听,终于在一个巷子深处,找到了一家挂着“建设招待所”牌子的四层小楼。

  前台是个打着哈欠的中年妇女,头也不抬地用蹩脚的普通话问:“住店的话,要提供介绍信。”

  楚听风递上镇公社开的介绍信。

  妇女扫了一眼,“北河镇工艺美术社?”

  她抬了下眼皮,没什么表情:“四个人一间,一天八块,押金十块。先交三天。”

  “八块?”周建军脸色骤变。

  在北河镇,最好的招待所一个单间也就两三块钱。

  楚听风按住他的手臂,平静地数出三十四块钱递过去。

  妇女收了钱,扔过来一把系着木牌的钥匙:

  “三楼,308。热水晚上七点到九点。自己提壶去打。”

  房间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简陋。

  绿漆墙裙剥落了不少,露出里面的灰墙。

  水泥地面还算干净,但四张铁架床几乎塞满了空间。

  周建军把木箱小心翼翼放在一张床上,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床铺上。

  “这条件一天八块?”

  他依旧觉得肉疼。

  “有地方住就不错了。”

  楚听风放下行李,走到窗边。

  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壁,距离很近,只能看到一线天空。

  “先安顿下来。建军,你去食堂看看有什么吃的,打点回来。”

  周建军应了一声出去了。

  楚听风则从包里找出一个笔记本,上面记着宋科长留给他的一个鹏城这边的联系单位电话,以及沈南山名片上的地址。

  他下楼找到招待所门口那部老式摇把电话,拿起听筒。

  先是试着拨打了宋科长给的那个号码。

  响了很久才有人接听。

  对方听说是省轻工宋科长介绍来的,语气客气了些,但表示负责对接的人出差了,让他们过几天再联系。

  挂掉电话,楚听风又看着沈南山那张名片。

  名片很简洁,只有一个“沈南山”的名字,和一个“鹏城特区发展咨询中心”的单位名称,以及一个座机号码。

  他再次拿起电话,拨通了那个号码。

  这次接电话的是一个声音清脆的年轻女性。

  “您好,我找沈南山先生。”

  “请问您哪位?有预约吗?”

  “我叫楚听风,从北河镇来。之前在羊城广交会上与沈先生有过一面之缘,承蒙他指点。我到了鹏城,想向他报到一声。”

  “请稍等。”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随后那个女声再次响起,

  “楚先生是吗?沈先生目前不在办公室。我会将您的信息转达给他。请问您有联系方式吗?”

  楚听风报上了建设招待所的名字和前台的电话。

  “好的,记录了。有消息会通知您。再见。”

  电话挂断,听筒里传来忙音。

  楚听风缓缓放下电话,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沈南山那样的人物,自然不是那么容易见到的。

  种子已经撒下,现在需要的是耐心。

  回到房间,周建军已经打回了饭菜。

  铝制饭盒里是米饭和一点看不到油星的炒青菜,外加一小碟咸菜。

  这就是特区八块钱一天住宿附带的伙食。

  两人就着从家里带来的最后一点酱菜,默默吃着。

  气氛有些沉闷。

  一路的兴奋过后,现实的落差感,以及前路的迷茫,开始悄然浮现。

  “风哥,联系上了吗?”周建军扒拉着饭粒,问道。

  “暂时没有。等消息吧。”楚听风吃得很快,但很从容,“吃完饭,我们出去转转。”

  下午,两人离开了招待所,开始在附近的街区步行。

  他们刻意避开那些看起来就很高档的区域,转而走向那些看起来更“接地气”的地方。

  他们看到路边有很多用帆布、木板搭起来的简易摊档,卖着各种日用百货、五金零件、还有冒着热气的快餐。

  摊主们南腔北调地吆喝着,顾客则是形形色色的建筑工人、穿着工装的年轻男女。

  在一个卖螺丝配件的小摊前,楚听风停下来,假装看东西,和摊主,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搭话。

  “老板,生意好啊。听您口音不是本地的?”

  “俺豫州的!”老板很健谈,“过来半年多了,这地方,钱是能赚点,就是东西贵,住的地方也难找。”

  “是啊,我们刚来,也觉得住宿不便宜。”楚听风附和着,“这边工厂多吗?”

  “多!怎么不多!”老板来了精神,“到处都在盖厂房,招工的多得很!就是要求也高,不像俺们在家种地。”

  正聊着,旁边过来两个戴着眼镜的男人,来买几种特定型号的螺丝。

  他们交谈时,带着明显的江浙口音,言语间提到“图纸”、“参数”、“周末过来帮帮忙”之类的词。

  等那两人走后,楚听风状似无意地问摊主:“这两位看着像文化人,也来买零件?”

  “哦,他们啊!”

  摊主一边整理货物一边说,“听说是上海那边厂子里的工程师,技术员!”

  “这边有厂子请他们休息日过来指导,解决技术难题,给‘指导费’哩!人家那才是靠本事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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