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听风心中一动。

　　这就是宋科长曾经隐约提过的“星期六工程师”。

　　在计划经济的体制下，

　　这些内地国企的技术人才，利用周末时间，偷偷来到特区，为急需技术的乡镇企业或外资厂提供有偿服务。

　　这无疑是一种打破僵化体制的灵活尝试。

　　他又和摊主聊了几句，了解到附近就有一个规模不小的工业区，里面各种类型的厂子都有。

　　谢过摊主，楚听风和周建军朝着工业区的方向走去。

　　路上，楚听风对周建军说：

　　“看到没有，建军。”

　　“在这里，知识和技术，是能直接变现的。”

　　“这和我们在家乡靠手艺吃饭，本质上一样，但形式更灵活，可能价值也更高。”

　　周建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们走到工业区外围，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机器轰鸣声。

　　大门处车辆进出频繁。

　　他们没有进去，只是在外面观察。

　　可以看到一些厂房的招牌，有电子厂、服装厂、塑料制品厂。

　　也确实看到了一家挂着“鹏城工艺制品厂”牌子的院子。

　　“风哥，那不是同行？”周建军指着那边。

　　“嗯。”楚听风远远观察着那家工艺制品厂的大门和进出的车辆，“看来竞争不小。”

　　回到招待所时，已是傍晚。

　　两人都是一身尘土和汗水。

　　在公共洗漱间用凉水冲了把脸，才感觉清爽了些。

　　刚回到房间没多久，前台那个中年妇女在楼下扯着嗓子喊：“308！楚听风！电话！”

　　楚听风心头一跳，立刻快步下楼。

　　拿起听筒，里面传来的还是白天那个年轻女性的声音：

　　“楚先生吗？沈先生让我转告您，明天上午九点，在香江街的‘雅聚茶楼’，他可以给您二十分钟时间。您方便吗？”

　　“方便！我一定准时到。”楚听风立刻回答。

　　“好的。再见。”

　　放下电话，楚听风轻轻吐出一口气。

　　机会，终于来了。

　　虽然只有二十分钟，但这无疑是他们在鹏城打开局面的最关键一步。

　　他回到房间，周建军急切地迎上来：“风哥，是谁？”

　　“沈先生的助手。明天上午，沈先生愿意见我们。”

　　“太好了！”周建军几乎要跳起来。

　　“别高兴太早。”

　　楚听风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鹏城渐渐亮起的、远比北河镇繁密的灯火。

　　“只有二十分钟。我们得准备好，说什么，怎么说。”

　　他转过身，打开那个装着样品的木箱，取出其中一件最精致的酸枝木多宝格首饰匣，

　　又拿出那本他手写的、包含了“听风阁”理念和部分产品图样的笔记本。

　　“建军，把我们最好的状态拿出来。明天，我们不是去求人，是去展示我们的价值。”

　　……

　　第二天一早，楚听风和周建军仔细整理好衣着，提前半小时来到了香江街的“雅聚茶楼”。

　　茶楼人声鼎沸，浓郁的粤式早茶氛围扑面而来。

　　穿着白色制服的侍应推着小车在桌间穿梭，车上摆满了虾饺、烧卖、凤爪等各式点心。

　　许多男男女女边吃边谈，语速飞快，内容多是“订单”、“报关”、“汇率”之类。

　　这与北河镇安静的茶馆截然不同。周建军有些拘谨，紧紧抱着装样品的布包。

　　楚听风则面色平静，目光扫过大厅，很快在靠窗一个相对安静的位置，看到了独自坐着看报的沈南山。

　　沈南山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确良短袖衬衫，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显得更加儒雅干练。

　　他抬头看到楚听风二人，微微一笑，抬手示意他们坐下。

　　“沈先生。”楚听风上前，不卑不亢地打招呼。

　　“坐。吃点东西，这里的虾饺不错。”

　　沈南山合上报纸，语气随和。

　　周建军忙说吃过了。

　　楚听风则依言坐下，却没有动筷子。

　　沈南山也没勉强，直接切入主题：“鹏城感觉如何？”

　　“很震撼，也很陌生。”楚听风实话实说，“像到了另一个世界。”

　　“嗯。这里确实是另一个世界，运行的规则和内地不同。”

　　沈南山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你们带来的东西，我不用看也知道，手艺是顶好的。”

　　他话锋一转：“但在这里，好手艺不一定能直接换成好价钱，好市场。你们想过没有，来鹏城，第一步究竟该做什么？”

　　周建军下意识想说“找订单、找客户”，但看到楚听风沉静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楚听风略一沉吟，回答道：“我们想先摸清这里的门路，找到能让‘听风阁’立足的切入点。”

　　“思路对了，但不够具体。”

　　“在鹏城，或者说在任何商业社会，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是获取和分析信息。信息差，就是这里的第一生产力。”

　　他看着两人，如同一位耐心的导师。

　　“你们从北河镇来，带着内地的工艺和眼光。”

　　“但你们了解今年国际家居市场的流行色吗？”

　　“知道欧美中产家庭喜欢什么样的客厅摆设吗？”

　　“清楚特区对民营企业最新的外汇留成比例是多少吗？”

　　“了解蛇口工业区哪家港资礼品厂正在寻找大陆供应商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周建军有些发懵。

　　这些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楚听风的心却重重一跳。

　　他一直想着如何展示和推销，却忽略了最根本的问题。

　　市场真正需要什么？

　　规则允许做什么？

　　“请沈先生指点。”楚听风的态度更加诚恳。

　　沈南山笑了笑，没直接给出答案，而是拿出了纸笔，快速写下几个地址和名称。

　　“我这里没有现成的订单给你。但我可以告诉你去哪里能找到你需要的‘眼睛’和‘耳朵’。”

　　他递过纸条。

　　“第一，去市图书馆，新馆。”

　　“那里有少量进口的艺术和家居类杂志，虽然过期几个月，但足够让你知道外面的世界现在流行什么。”

　　“第二，去市委大院门口的政策公告栏。”

　　“每天都会有新的文件、通知贴出来，很多与企业发展、外贸政策相关。”

　　“能不能看懂，能看出什么，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第三，今晚，在华侨城那边的‘侨社联谊厅’，有个非正式的港商联谊活动。”

　　“你们没有请柬，进不去主厅，但在外面的休息区，听听来往的人聊什么，感受一下那种氛围，对你们有好处。”

　　楚听风郑重地接过纸条。

　　“谢谢沈先生。”

　　“不用谢我。”

　　沈南山站起身，拿起公文包，

　　“路要自己走。等你们真正看明白了一些东西，再来找我。这顿早茶，我请。”

　　说完，他微微点头，便转身离开了茶楼，干脆利落。

　　周建军看着沈南山离去的背影，有些茫然：

　　“风哥，这就完了？啥实质的都没说啊。”

　　“不，他给了我们最需要的东西。”

　　楚听风将纸条夹进笔记本，“方向。”

　　离开茶楼，两人立刻动身前往沈南山指示的第一个地点——SZ市图书馆新馆。

　　图书馆是一栋崭新的五层大楼，在这个到处是工地的城市里显得格外气派。

　　里面非常安静，与外面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阅览室里坐满了看书的年轻人，氛围积极向上。

　　他们按照指示找到外文期刊阅览区。

　　这里的杂志并不多，

　　但当楚听风找到那几本海外家居和艺术设计杂志时，他的呼吸还是微微一滞。

　　彩色的铜版纸上，展示着与他认知中完全不同的家居世界。

　　简洁流畅的线条，大胆明快的色彩搭配，充满巧思的空间布局，

　　以及那些将传统元素与现代设计完美融合的产品……

　　这些图片所传达出的美学观念和生活方式，对他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周建军也凑过来看，低声道：“这椅子长得真怪，这颜色也太艳了……”

　　楚听风却沉默着，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