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团圆宴
腊月廿八,天还没黑透,楚听风新家的客厅和天台已经灯火通明。
桌子是从楼下邻居家借来的两张折叠圆桌,拼在一起,铺上李素华新买的塑料桌布,红底带金色福字,看着就喜庆。
椅子不够,赵永贵和刘淑芬从车间搬来十几张木工凳,擦得干干净净。
李素华从下午就开始忙活,灶台上的两个煤气灶眼都开着火,锅里咕嘟咕嘟响。
楚听雪给她打下手,洗菜切菜,忙得额头见汗。
“妈,这虾要不要开背?”楚听雪捏着一只大对虾问。
“开!入味!”
李素华头也不抬,手里菜刀飞快地剁着姜末。
“那边蒸锅水开了,把那条鱼放进去!”
周建军是第一个到的,扛着一箱“珠江啤酒”,腋下还夹着个长方形的大纸盒。
“婶儿!叔!过年好哇!”人还没进门,声音先传进来。
他把啤酒往墙角一放,举起那个纸盒。
“瞧我弄来啥好东西了——双卡录音机!今天咱们也放点喜庆的!”
楚听风从里屋出来,看他那嘚瑟样,笑了。
“哪儿搞的?”
“托人从沙头角带过来的,最新款!”
周建军拆开包装,露出个银灰色的铁盒子,上面一排按键。
“还能录音呢!等会儿把大家说的话录下来,明年这时候再放,多有意思!”
正说着,陈师傅和李木匠一块儿来了。
两人都换了身干净衣服。
“陈师傅,李师傅,快坐!”楚听风迎上去。
“听风,麻烦你们了。”
陈师傅手里提着个小布袋,递给李素华。
“自家晒的陈皮,泡水喝,化痰。”
李素华擦擦手接过:“哎呦,您还带东西!快坐快坐,喝茶!”
李木匠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也递给李素华。
打开一看,是几块深褐色的茶饼,闻着有股特别的陈香。
“老茶,养胃。”
李素华连声道谢,赶紧让楚听雪泡茶。
接着来的是刘工,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一网兜苹果。
韩师傅和赵师傅是前后脚到的,俩老头都穿着中山装,像过年走亲戚似的正式。
“韩师傅,赵师傅,您二老可算来了!”
周建军嘴甜。
“咱们那两台机器,多亏了您二位!”
韩师傅摆摆手:“不说这个,不说这个。今天就是来热闹热闹。”
沈南山来得最晚,但一出现,气氛就不一样了。
他穿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没拿东西,但那份从容的气度,让大家都站起来打招呼。
“沈先生!”楚听风上前。
“听风,恭喜啊。”
沈南山笑着环视一圈。
“这阵势,比去年在茶楼见你时,可大不一样了。”
“全靠大家帮衬。”楚听风请他上座。
人差不多齐了,李素华开始上菜。
第一道是白切鸡,黄澄澄的鸡皮油亮,旁边配一小碟姜葱蘸料。
接着是清蒸石斑鱼,鱼身上铺着姜丝葱丝,热油一浇,香气四溢。
周建军带来的烧鹅切了满满一大盘,皮脆肉嫩。
还有蒜蓉粉丝蒸扇贝、油焖大虾、蚝油菜心等等。
一样样端上来,桌子都快摆不下了。
“我的娘诶!”
赵永贵看得眼睛发直。
“婶儿,这比饭店还丰盛!”
刘淑芬小声说:“永贵哥,你注意点。”
“注意啥!今天就是放开吃!”
周建军已经开了一瓶啤酒,给每人都倒上。
“来,第一杯,敬咱们楚叔、李婶!欢迎二老来鹏城安家!”
大家都举起杯,楚怀仁和李素华也端起面前的茶。
“谢谢,谢谢大家。”
李素华眼圈有点红。
“听风在这边,多亏你们照应。”
“婶儿您这话说的!”
周建军一仰脖干了半杯。
“是风哥照应我们!要不是他带着,我现在还在北河镇倒腾电子表呢!”
这话引来一片笑声。
酒过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
周建军忽然站起来,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
“安静一下!安静一下!”
“下面,由我,听风阁副总经理周建军同志,宣布年度分红!”
所有人都静下来,看着他。
周建军抽出信封里的纸,清了清嗓子。
“今年,咱们听风阁主品牌,完成订单额八万七千六百元,净利润两万九千四百元!”
“哇——”赵永贵没忍住,喊了出来。
“雅集副牌,加盟费加品牌使用费,收入一万二千元!五金件销售给授权作坊,利润三千八百元!”
“供应链互助基金,利息收入九百五十元!”
“还有书和培训班,这块刚起步,不多,七百块。”
他抬起头,脸上是压不住的笑:
“以上所有,刨去材料、工资、房租等一切开销,咱们今年净赚的,在这个数!”
他伸出四根手指。
“四万?”刘淑芬小声猜。
“四万零八百五十块!”周建军大声宣布。
“按照风哥定的规矩,留三成做发展基金,剩下七成,分红!”
他从信封里又掏出几个小一点的信封,挨个念名字发。
“陈师傅,您的!”
陈师傅接过,捏了捏厚度,没拆,只是点了点头。
“李师傅,您的!”
李木匠拆开看了一眼,眉头动了动,又合上,揣进怀里。
“刘工,您的!韩师傅,赵师傅,这是您二老的!”
刘工接过,笑着说:“我就帮了点小忙,这太多了。”
“该拿的!”周建军不由分说塞给他。
轮到赵永贵和刘淑芬时,周建军故意顿了顿:
“永贵,淑芬,你俩今年表现不错!特别是永贵,当上车间主任了!来,拿着!”
两个厚实的信封递过去。
最后,周建军把最大的一个信封递给楚听风:
“风哥,这是你的。”
楚听风接过,看都没看,直接放到楚怀仁面前:“爸,您收着。”
楚怀仁看着那个信封,又看看儿子,没动。
“爸,咱家现在你管钱。”楚听风又说了一遍。
楚怀仁这才伸手,把信封拿过来,也没拆,放在自己手边。
“好了!正事说完!”
周建军又活跃起来,跑去打开录音机。
“咱们听点音乐!”
他按下一个键,磁带转动,喇叭里传出邓丽君柔美的嗓音: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这歌在北河镇还算是“靡靡之音”,在这儿,却成了最好的背景音乐。
周建军拉着赵永贵开始划拳,刘工和韩师傅、赵师傅凑在一起聊技术问题。
沈南山端着茶杯,跟楚听风低声说着什么。
陈师傅喝了几杯啤酒,脸上泛着红光。
他忽然开口:
“想想几年前,咱们还在北河镇那个破社里,为几十个首饰匣子发愁。”
“王油漆匠嫌咱们瞎折腾,马老三在外头看笑话……”
“这才一年。”
他再没说别的。
李木匠闷头喝了口酒,接了句:“人得动,树得挪。不动,就烂在原地了。”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沈南山笑着对楚听风说:“你这几位老师傅,都是宝啊。”
“是。”楚听风点头。
“没有他们,没有在座的每一位,听风阁走不到今天。”
周建军听见了,凑过来:“沈先生,您也是我们的贵人!要不是您指点,我们还不知道在哪儿打转呢!”
沈南山摆摆手:“路是你们自己走出来的。我只是多了点年纪,多看了几步。”
“听风,现在家底厚了,人心也齐了。过了年,该想想下一步了。”
“您指点。”楚听风认真听着。
“你现在有四条腿走路。”
“合资厂是稳定的分红,供应链基金是细水长流,品牌授权是扩张的触角,知识变现是软实力。这很好。”
“但四条腿,还得有个大脑指挥。你这个大脑,不能光盯着眼前这些订单和利润了。”
楚听风心里一动:“您是说……”
“想想更大的市场,更远的布局。”
沈南山点到为止,举起茶杯。
“当然,今天不说这些。今天就是团圆,高兴!”
“对!高兴!”
周建军又给每个人都满上。
“来,再干一杯!祝咱们听风阁,明年更红火!”
“更红火!”大家都举起杯。
楚听雪坐在李素华旁边,小声说:“妈,我从来没参加过这样的聚会。”
“在厂里,就是发点水果糖,领导讲几句话就散了。”
李素华拍拍女儿的手:“你弟有出息,带着大伙儿一起好。这样好,这样心里踏实。”
楚怀仁一直没怎么说话,酒喝得也少。
但他看着这一屋子人,因为听风聚在这里,有说有笑,有吃有喝。
他知道,儿子在这边,真的立住了。
不是靠他这当爹的,是靠他自己,靠他做的事,聚起来的人。
宴会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多。
韩师傅和赵师傅年纪大,先告辞了。
刘工也跟着一块儿走。
沈南山又坐了一会儿,也起身。
楚听风送他到楼下。
“听风,”
沈南山在楼道口停下。
“过了年,有空多来我那儿坐坐。有些新的政策动向,你可以听听。”
“一定去。”楚听风点头。
送走沈南山,回到楼上,其他人也开始收拾。
周建军帮忙搬桌子椅子,赵永贵和刘淑芬抢着洗碗。
陈师傅和李木匠坐在沙发上喝茶,醒酒。
等人都散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李素华看着满桌的杯盘狼藉,却笑了:“累是累,可心里高兴。”
楚听雪在数剩下的啤酒瓶:“妈,喝了十八瓶呢。”
“喝呗,一年就这一回。”
李素华开始收拾。
“听风,那些红包你爸收起来了,在里屋抽屉里。”
“嗯。”
楚听风应了一声,走到楚怀仁身边。
“爸,今天还行?”
楚怀仁看着他,点点头:“像样。”
就两个字。
但楚听风知道,这是父亲能给的最高评价。
他走到阳台上,夜风吹来,带着酒意和饭菜的余味。
楼下,周建军正推着自行车跟赵永贵他们说着什么,隐约传来笑声。
录音机还开着,邓丽君的歌已经放完了,磁带空转着。
楚听风按了停止键,取出磁带。
磁带上用圆珠笔写着“春节团圆宴录音”。
他拿着这盘磁带,站了一会儿。
想起他刚重生回来的时候,还在为怎么说服父亲、怎么赚第一桶金发愁。
几年时间,天翻地覆。
可沈南山的话在耳边回响。
四条腿走路……还得有个大脑……
他转身回屋。
楚听雪正在擦桌子,李素华在厨房刷锅,楚怀仁已经回房休息了。
录音机旁边的桌子上,放着那个装分红钱的牛皮纸信封。
楚听风拿起来,掂了掂,又放下。
钱很重要,但钱不是终点。
他把磁带放进抽屉里,关好。
明年,该想点不一样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