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鹏城冬日暖
腊月头里,李素华站在阳台上晒被子,嘴里忍不住念叨:“这都腊月了,连个霜都没见过,这叫哪门子冬天。”
阳光明晃晃地照着。
楼底下那几棵树的叶子还绿油油的。
跟北河镇这时候光秃秃的树枝子一比,简直不像一个节气。
楚听雪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本子。
“妈,建军哥说下午带我去趟银行,对下咱们那个基金的账。”
李素华拍打着被子。
“去呗。”
“对了,回来路上拐趟市场,看看有啥年货。这都进腊月了,总得准备准备。”
“这儿也过年吗?”楚听雪顺嘴问了一句。
“废话!哪有人不过年的!”
李素华瞪她一眼,手上动作停了停。
“就是不知道这边都兴些啥。”
下午,楚听雪跟着周建军办完事,真就拐去了附近最大的农贸市场。
一进去,李素华眼睛就不够使了。
这市场比北河镇的供销社大了不知多少倍,顶棚高高的,水泥地面还算干净。
摊子一个挨一个,人头攒动,说话声、吆喝声嗡嗡地响,那股子热闹劲儿倒是和老家差不多。
可卖的东西,差得就远了。
北河镇过年,无非是猪肉、白菜、萝卜、粉条,顶多再称点花生瓜子糖块。
可这儿——
“妈,你看那边!”楚听雪扯了扯李素华的袖子。
靠东边一排摊子,挂着密密麻麻的腊肠、腊肉,油汪汪的,颜色深浅不一。
有瘦长的,有粗短的,飘着一股咸香味。
摊主是个精瘦的本地阿姨,见她们瞧,立刻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招呼:
“靓女,看看啦!广式腊肠,自家灌的,好食!”
李素华走近了,仔细看了看。
“这咋这么红?”
“加了玫瑰露酒和白糖啦,吃起来是甜的!”阿姨热情地介绍。
甜的腊肠?
李素华心里嘀咕,面上还是客气地笑了笑。
再往前走,更开眼了。
有摊子专门卖海货,干贝、虾米、鱿鱼干摆得整整齐齐,在北方这都是稀罕物。
还有卖鲜活的鱼虾,在水盆里扑腾。
旁边立着“基围虾”、“石斑鱼”的牌子。
李素华连听都没听过。
水果摊上更是五彩缤纷。
除了常见的苹果橘子,还有黄澄澄的芒果、紫红色的火龙果、长满刺的榴莲。
李素华捂着鼻子快步走过去,那味儿她可受不了。
最让她惊讶的是糖果摊。
不光有北河镇也有的水果硬糖、大白兔,还有好些包装花花绿绿的进口糖。
铁盒子装的,上面印着外国字。
有一种叫“瑞士糖”的,软软的长条,五颜六色,摊主掰了一小块让楚听雪尝,她含在嘴里,眼睛都亮了。
“妈,这个好吃!跟咱们那的糖不一样!”
周建军在旁边笑:“婶儿,这就是特区,啥新鲜玩意儿都有。过年了,买点回去尝尝鲜呗。”
李素华手里攥着钱包,心里盘算开了。
要是在北河镇,这时候该腌酸菜、冻豆腐、炸丸子、蒸馒头了。
可这儿暖和得跟春天似的,腌了菜怕是要坏。
再说了,市场里啥都有现成的,好像也不用准备那么多。
她试探着说:“那就买点这个腊肠尝尝?”
“再称点虾米,炖白菜的时候放点提鲜。也买点那个瑞士糖,听雪爱吃。”
“婶儿,再多买点!”
周建军抢着付钱。
“风哥说了,今年是咱在鹏城第一个年,得过得像样!”
“买!我这儿有工业券,还能买点紧俏货。”
最后,三人手里都提满了。
除了李素华计划的那些。
周建军还做主买了一只白切鸡、几条马鲛鱼咸鱼、一包“老婆饼”、两盒进口的黄油曲奇,还有一小包咖啡。
楚听风提过想尝尝。
回去的路上,李素华看着手里这些“南国年货”,心里五味杂陈。
方便是真方便,啥都不用自己做。
可这年味儿好像跟记忆里的不太一样了。
回到家,她把东西一样样归置到崭新的双开门冰箱里。
看着那浅绿色的铁家伙,她又想起在北河镇时,过年得把肉啊鱼啊挂在屋外头冻着,半夜还得防着野猫偷。
“这玩意儿,是真省心。”她摸着冰箱,自言自语。
楚听雪把糖果拿出来,拆开那铁盒子,递了一块给刚从天台下来的楚怀仁。
“爸,您尝尝,进口糖。”
楚怀仁接过,没急着吃,先看了看包装上那些曲里拐弯的外国字,才放进嘴里。
甜,奶味重,还有香精味。
“嗯。”他就应了一个字,背着手又往厨房去了。
厨房里,李素华正在跟燃气灶较劲。
她习惯了煤球炉子慢吞吞的火,这拧一下就能蹿出蓝火苗的家伙,让她有点不敢下手。
中午试着炒了个青菜,火太旺,差点糊了。
“这火也太冲了。”
她一边嘀咕,一边拧开开关,蓝火苗“噗”地燃起来,吓得她往后缩了缩。
楚怀仁走过来,看了看:“调小点。”
“我知道!”
李素华有点恼。
“这不正调着嘛!”
她慢慢转动旋钮,火苗矮了下去,变成柔和的一圈。
锅里放了油,她抓了把蒜末扔进去,很快,香味就出来了。
这回没糊。
她松了口气,又开始念叨:“还有那个抽油烟机,响起来跟拖拉机似的,吵得人心慌。”
话虽这么说,她炒菜时还是把抽油烟机打开了。
嗡嗡的响声中,油烟被呼呼地抽走,厨房里清清爽爽。
不像在北河镇,炒个菜满屋子都是烟,墙都熏黑了。
楚怀仁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没说话。
等李素华炒好菜,关了火,他才冒出一句:
“新东西,用用就惯了。”
“就你会说!”李素华白他一眼,嘴角却带着笑。
晚饭时,桌上摆着清炒菜心、蒸马鲛鱼咸鱼,还有中午剩的白切鸡。
李素华特意用买来的虾米炖了白菜,汤奶白奶白的,鲜得很。
“这虾米,味儿是正。”
她给楚听风夹了一筷子。
“比咱镇上的虾皮强。”
楚听风尝了尝:“妈,以后想吃啥就买,别省着。咱们现在,不缺这个钱。”
“知道知道。”李素华嘴上应着,心里那点不踏实慢慢消了些。
吃完饭,楚听雪主动洗碗。
厨房里水龙头一拧,热水哗哗地流。
这房子通了管道煤气,连热水都是即开的,再不用烧水倒进暖壶里存着。
楚怀仁洗了手,从自己带来的工具箱里,拿出一把老螺丝刀和一块软布,下了楼。
楼下邻居老陈家的收音机坏了,早上碰见时提了一句。
楚怀仁记在心里了。
敲开门,老陈一看是他,挺热情:“楚师傅,快进来!真麻烦您了!”
“顺手的事。”
楚怀仁话不多,接过那台红灯牌收音机,在客厅桌子上铺开软布,熟练地拆开后盖。
老陈递烟,他摆摆手,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里面的电路板和零件。
手电筒照着,他用螺丝刀轻轻拨动几个元件,又拿起万用表测了测。
十几分钟后,他指着一个发黑的小电容:“这个坏了,得换。还有个焊点松了。”
“能修吗?”老陈问。
“能。”楚怀仁从自己工具箱里找出个差不多大小的新电容,又拿出电烙铁,插上电。
焊锡熔化,青烟冒起。
他手稳得很,一点不抖。
换好电容,重新焊牢松动的点,再装回去,拧上螺丝。
插电,打开开关。
“我们心中的红太阳……”熟悉的歌声和电流杂音一起传了出来。
“嘿!真响了!”
老陈高兴地笑了笑。
“楚师傅,您这手艺,绝了!”
楚怀仁脸上没啥表情,只是仔细调了调旋钮,杂音小了,歌声清晰起来。
“好了。”他收拾工具。
老陈赶紧掏钱包:“多少钱?您说!”
“不要钱。”
“邻里邻居的,帮个忙。”
“那哪行!”
老陈硬要塞过来一张五块的。
“您这可是技术活!”
推让了几下,楚怀仁拗不过,收了钱。
临走时,老陈又硬塞给他一网兜橘子:“自家树上结的,甜!楚师傅,以后有啥事,您说话!”
回到家,楚怀仁把那五块钱交给李素华。
李素华拿着钱,愣了愣:“你还真收啦?”
“不要,他过意不去。”
“再说了,手艺换钱,天经地义。”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李素华听着新鲜。
在北河镇时,他帮人修东西,可从来没收过钱。
“你呀……”
她摇摇头,把钱收好,心里却有点高兴。
老头子在这新地方,好像找到点过去的感觉了。
夜里,楚听风在书房里整理信件。
王油漆匠寄来的包裹到了,里面是几斤北河镇特产的柿饼,还有一封信。
信上字写得歪歪扭扭,大意是说,听说了听风在鹏城搞得红火,心里佩服。
自己守着那摊子,饿不死也发不了财,想想当初没跟着南下,有点后悔。
最后祝新年好。
孙建国的信更短,就几句话,说在镇上新开的家具厂干活,还行。
问鹏城那边还要人不。
楚听风看完,把信折好。
他让周建军明天去邮局。
给王油漆匠寄两盒鹏城产的饼干和一条“双喜”烟。
给孙建国寄一本《木工入门》和二十块钱。
回信上不写别的,就说过年好,有机会再聚。
做完这些,他走到客厅。
楚听雪正趴在饭桌上,对着账本和一张新画的表格皱眉。
她在尝试把“供应链互助基金”的流水账,做成更清楚的收支表,这是周建军给她的新任务。
“姐,慢慢来,不着急。”楚听风倒了杯水给她。
“我知道。”
“就是觉得在这边,学的东西都是新的,跟以前在厂里记账完全不一样。”
“不一样才好。”
“老路子,走不到新地方。”
楚听雪点点头,继续埋头写画。
李素华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在楚怀仁身上比划。
“袖子好像短了点,你抬手我看看。”
楚怀仁配合地抬起胳膊。
窗外的鹏城夜晚,灯火比北河镇稠密得多,却没有老家那种安静。
远处总有隐隐的车声,提醒着这里是一座永不歇息的城市。
但屋里,灯光温暖,家人都在。
这就是他们在南国的第一个冬天。
不冷,甚至有点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