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东风已至
楚听风写得很快,几乎没怎么停。
有些地方写得太干,他就划掉重写,加一点实际遇到的困难,或者解决后的感悟。
写到手艺人转型的挣扎,他想起陈师傅最初被刘工追问时的烦躁,想起李木匠看着卡尺量自己手艺时的沉默。
写到标准建立后的好处,他想起车间返工率下降,想起新学徒上手更快。
写到品牌和市场的思考,他想起香江中环和九龙的巨大反差,想起沈南山说的那些话。
一整天,除了吃饭上厕所,他几乎没离开桌子。
到了傍晚,洋洋洒洒写了十几页稿纸。
手腕酸得发麻,但他心里很踏实。
文章有了骨架,也有了血肉。
接下来几天,楚听风把写好的初稿拿给刘工看。
刘工是文化人,看得仔细,提了不少意见。
“这里,说技术标准的地方,有点太专业了,普通读者可能看不懂。”
“这里,提到日本三友商社,语气是不是太硬了?咱们现在毕竟是合作关系。”
“结尾这里,有点仓促,可以再拔高一点,说说对未来的想法。”
楚听风都记下来,回去改。
改了又拿给陈师傅、李师傅听。
他念,两位老师傅坐着听。
听到写他们手艺被量化那段,陈师傅闷头抽烟,李木匠不说话。
“两位师傅,这么写,行吗?”楚听风问。
“会不会觉得,把你们的老底儿都抖搂出去了?”
陈师傅吐了口烟。
“抖搂就抖搂吧。能写出来,让人看看手艺人的门道,不是坏事。”
李木匠点点头。
“总比让人以为咱们就是瞎干强。”
楚听风心里有底了。
他又让楚听雪看。
楚听雪主要看账目和经营那部分,提了点数据上的修改意见。
最后,他拿给楚怀仁看。
楚怀仁戴着老花镜,看得很慢。
看完,他把稿纸放下。
“都是实话。”
“就是这标题,有点绕口。”
楚听风笑了。
“爸,那您说,改个啥标题好?”
楚怀仁想了一会儿。
“就叫《老手艺,新活法》吧。简单,明白。”
楚听风眼睛一亮。
“好!就用这个!”
《老手艺,新活法》。
这六个字,把他们这几年干的事,全说透了。
稿子最终定下来,楚听风让周建军送去香江,亲自交给那位欧阳编辑。
周建军回来时说,欧阳编辑看了稿子,很满意。
说没想到一个手工艺作坊的老板,能写出这么扎实又有见地的文章。
照片的事也定了。
《国家文物》那边会派个摄影记者过来,直接到鹏城拍。
拍车间,拍研究所,拍老师傅干活,也拍成品。
要的就是真实。
楚听风让周建军和赵永贵准备,把车间和研究所都收拾利索,但不用特意装饰。
该咋样就咋样。
几天后,摄影记者来了。
是个挺年轻的小伙子,姓梁,背着个大包,里面全是镜头。
楚听风带着他,在车间、研究所、小院里转。
梁记者话不多,但眼睛很毒。
他让陈师傅像平常那样编竹,他在旁边抓拍。
篾刀破竹的瞬间,竹篾在手指间翻飞的姿态,老人专注的眼神。
他让李木匠演示新搭扣的开合,拍那精巧的结构和沉稳的动作。
他拍刘工在黑板上写写画画,拍那些画满曲线和数字的图纸。
也拍做好的成品,在自然光下,在灯光下,各个角度。
拍完了,梁记者说。
“黄老说得没错,你们这儿,有点不一样。”
“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作坊,也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厂子。”
“是在真琢磨东西。”
楚听风送他走的时候,梁记者又说。
“文章我看过了,挺好。”
“现在好多人都说传统手艺要保护,要传承,但像你们这样,真刀真枪在市场上闯,还闯出点门道来的,不多。”
“这文章登出来,估计能有点反响。”
楚听风说了声谢谢。
他心里清楚,文章登出来,只是开始。
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又过了半个月,样刊寄到了。
厚厚的杂志,封面是古朴的青铜器。
翻到中间,整整四页,全是听风阁。
文章标题用了楚怀仁说的《老手艺,新活法》,下面署名:楚听风。
旁边配着梁记者拍的照片。
陈师傅编竹的双手特写,李木匠调试搭扣的专注,研究院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还有那些成品在光影下的静美。
文字和图片放在一起,沉甸甸的。
周建军捧着杂志,很开心。
“风哥,咱真上去了!国家级刊物!”
楚听风翻着那几页,没说话。
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这阵东风,算是借着了。
下一步,该顺着风,往哪儿走?
几天后,欧阳编辑又打来电话。
说杂志出来后,反响不错。
有好几个读者写信到编辑部,问听风阁的东西哪儿能买。
还有两个是博物馆的人,问有没有可能合作,做一些仿古精品的复刻或创新设计。
最让楚听风意外的是,欧阳编辑在电话里提了一句。
“黄老托我跟你带个话。”
“他说,文章他看了,东西他也用了。”
“你们走的路子,对。”
“让伱们沉住气,别飘。手艺是根,市场是叶,根扎深了,叶子才能长得旺。”
这话说得朴实,但分量重。
楚听风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晚上,他召集所有人开会。
就在小院里,大家搬着凳子坐下。
楚听风拿着那本杂志。
“杂志,大家都看了。”
“咱们听风阁,算是往前又挪了一小步。”
“但这一步,不是终点,是起点。”
他看向陈师傅和李木匠。
“陈师傅,李师傅,以后找咱们做高端定制,做博物馆合作的人,可能会多起来。”
“这些活,要求高,报酬也高。得您二老多费心。”
陈师傅点点头。
李木匠“嗯”了一声。
他又看向刘工。
“刘工,研究院不能停。标准要继续完善,新材料、新结构的研究,也要加快。”
“现在有名气了,更得拿出真东西。”
刘工推推眼镜。
“明白。下一阶段,我重点攻两个方向:竹材的防裂处理,和木器表面处理的耐久性。”
楚听风最后看向周建军和赵永贵。
“建军,永贵,生产和销售这块,压力会更大了。”
“来的客人,眼光会更高,要求会更挑剔。”
“咱们以前那套差不多的想法,得彻底扔掉了。”
“件件都得是精品。”
周建军一拍胸脯。
“风哥,你放心!现在咱们有名号了,我更得把弦绷紧了!”
赵永贵也重重点头。
会开完了,大家各自散去。
楚听风一个人留在院里。
他抬头看着天。
南国的夜空,星星不多,但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亮得晃眼。
他想起了北河镇。
想起了刚重生回来时,那个闷热的夏天,那个沉默的父亲,那个忧心忡忡的家。
想起了第一次拿着电子表去卖时的忐忑。
想起了陈师傅最初看他时怀疑的眼神。
想起了广交会上的冷清,鹏城起步时的艰难。
一幕幕,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
不知不觉,几年过去了。
家搬到了鹏城,爹妈接来了,姐姐有了新事业。
跟着他的这帮老伙计,日子也越过越好。
听风阁,从北河镇一个没人要的烂摊子,走到了今天,名字印在了国家级的杂志上。
这条路,没走错。
楚听风深吸了一口夜晚微凉的空气。
他走到研究院那两间民房外。
里面的灯还亮着,刘工还在忙。
墙上那块“听风工艺研究所”的牌子,在夜色里看不太清。
但楚听风知道,那牌子挂在那儿,就是方向。
老手艺,新活法。
这六个字,写起来简单,做起来,是一辈子的事。
他转身往回走。
步子很稳。
东风已经来了。
接下来,就该看他们自己,能飞多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