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老法新说,小器大道
送走那位《国家文物》的欧阳编辑,周建军捏着那张薄薄的名片。
他转身就把店门关了,也顾不上才下午三点多。
锁上门,他小跑到街角的公用电话亭,塞进几个硬币,拨通了鹏城那边的号码。
电话一接通,他嗓门压都压不住。
“风哥!风哥!成了!真成了!”
楚听风在鹏城这边,正跟刘工讨论新搭扣的图纸。
听见周建军在电话那头喊,他把听筒拿远了一点。
“慢点说,什么成了?”
“《国家文物》!就上回陆羽茶室那个!人家找上门了!”
“人家说,黄老看中了咱们那三样东西,特别是那把茶则。”
“说下个月他们杂志要弄个专栏,叫当代文房清玩,想让咱们供稿!”
“拍照片,还得写篇文章!”
“黄老自个儿还想买那把茶则,问咱卖不卖!”
楚听风:“你怎么回的?”
“我说能啊!太能了!我说我得问问老板,其实我心想,风哥你肯定答应!”
周建军又补了一句。
“人家说价钱好商量。”
楚听风沉默了几秒。
“建军,你听好。”
“茶则,送。不要钱。”
“啥?”周建军在电话那头差点跳起来。
“白送?风哥,那可是黄老!他开口问价,咱少说也能要个三五千港币吧?”
“送。”楚听风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坚决。
“还有,你跟那位欧阳编辑说,供稿的事,我们全力配合。”
“文章我来写。照片怎么拍,听他们安排。”
“要我们送样品过去也行,或者他们派人过来拍都行。”
周建军还是不理解。
“风哥,这送出去的可都是钱啊……”
“建军,”楚听风打断他。
“现在不是算小钱的时候。”
“《国家文物》这种杂志,能在上面露个脸,比咱们在九龙摆一年摊子都管用。”
“黄老那样的人物,他愿意收咱们的东西,还让人来问,这就是天大的面子。”
“这面子,比多少钱都值。”
“你照我说的办。客气点,诚恳点。”
“明白了!”周建军听懂了,声音又亢奋起来。
“我这就去回话!”
挂了电话,楚听风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刘工从图纸上抬起头。
“听风,有事?”
“有事。”楚听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大事。”
他把事情简单说了说。
刘工推了推眼镜,手里的铅笔放下了。
“《国家文物》?那可是正经的国家级刊物。”
“是。”楚听风点头。
“所以文章不能乱写。”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小院里,赵永贵正带着几个学徒搬木料。
“刘工,咱们那个研究院,这段时间鼓捣出来的东西,那些标准,那些数据,你都整理出来了吧?”
“整理了,有好几本笔记呢。”刘工说。
“还有陈师傅、李师傅他们那些老法子,你问出来的那些讲究,也都记了吧?”
“都记了,就是有点乱。”
“乱不怕。”楚听风转回身。
“从明天起,咱们得把这些乱的,理顺了。”
“这次写文章,不光是为了上杂志。”
“更是要把咱们听风阁这几年,是怎么从北河镇那个破社,一步步走到今天,把这些事,把这些理,说清楚。”
“让外面的人知道,咱们不是瞎折腾,咱们是有章法的。”
刘工明白了。
“你这是要立言?”
“算不上立言。”楚听风笑了笑。
“就是说说实话。说说咱们是怎么把手艺变成生意,又把生意,往回变成手艺的。”
当天晚上,楚听风回家比平时晚。
李素华把饭菜热在锅里,看他进门,忍不住念叨。
“又忙到这么晚,饭都凉了。”
“妈,有点事。”楚听风洗了手,坐到饭桌旁。
楚听雪把账本摊在一边,也在吃饭。
“听风,香江那边今天来电话了?建军咋咋呼呼的,也没说清楚。”
楚听风扒了口饭,把事情说了。
李素华听得半懂不懂。
“上杂志?那是不是就跟上报纸一样?”
“差不多。”楚听风说。
“比报纸还厉害点。”
楚听雪眼睛亮了。
“那咱们家东西,不是全国都能看见了?”
“是这个意思。”楚听风点点头。
一直没说话的楚怀仁,放下筷子。
“人家让你写文章,你会写吗?”
“爸,试试。”楚听风说。
“不会写那些花里胡哨的,就把咱们干过的事,一五一十写出来。”
“干了啥,为啥这么干,有啥教训,有啥心得,都写。”
楚怀仁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
“实话实说,就挺好。”
第二天,楚听风没去车间,也没去研究所。
他把自己关在那间兼做书房的小屋里。
桌上铺开一沓崭新的稿纸,旁边摆着刘工整理出来的几本厚厚的笔记,还有他自己平时记的一些零碎想法。
他提起钢笔,却半天没落下第一个字。
要说的事太多了。
从84年重生回来,拒绝农机厂,倒卖电子表攒下第一笔钱。
到去找陈师傅、李师傅他们,做第一批竹编茶盘、酸枝木笔筒。
再到广交会受挫,南下鹏城,跟艺展合作,跟三友合资。
搞品牌授权,弄供应链基金,成立研究院……
一桩桩,一件件,都在脑子里打转。
可文章不能这么写。
这不是回忆录。
他得理出一条线来。
楚听风放下笔,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里,他慢慢想清楚了。
这篇文章,不能光说听风阁多好,那成了自卖自夸。
得说事,说理。
说传统手艺在新时代,到底该怎么活下去,活得好。
说小作坊怎么一步步建规矩,立标准,跟外面的大世界打交道。
说那些老师傅的手艺,怎么从“感觉”变成“数据”,又能用这些数据,做出更好的东西。
这就是听风阁这几年,干的事。
想明白了,他重新提起笔。
在稿纸最上面,写下了标题:
《从手感,到标准:一个手工艺作坊的现代化之路》
标题有点长,但意思到了。
他开始写。
先从北河镇那个快要散架的工艺美术社写起。
写那些手艺精湛却生计艰难的老师傅,写那些被市场遗忘的老手艺。
再写他们怎么尝试做新东西,怎么被港商挑剔,怎么在广交会上碰壁。
然后写到南下鹏城,看到外面的世界,才知道差距有多大。
写到成立研究院,不是为了赶时髦,是被逼的。
不把老师傅手里的“感觉”弄明白,不把生产的规矩定下来,就永远只能做低档货,永远被人捏着鼻子走。
写到后来,有了标准,生产顺了,质量稳了。
可光有标准还不够,还得有“魂”。
就是那些标准背后,老师傅们几十年积累下的智慧和审美。
把这些智慧和审美,融入新设计里,才能做出既有老味道、又有新意思的东西。
香江店里卖的那三样,就是这么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