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一杯不习惯的咖啡,一位需要的人
进了四月,鹏城的天就闷得像个蒸笼。
一大早,楚听风骑着辆二八大杠,从家里往小院赶。
车筐里放着李素华硬塞进去的两个煮鸡蛋,还有昨晚上沈南山托人捎来的一封信。
信没封口,就一张便笺,上头就一行字:“人已留意,周末可约见一面。”
楚听风把便笺折好,揣进衬衫口袋。
心里那根弦,稍微松了半分。
小院里,气氛跟这天气一样,又热又紧。
东头那两间挂着“听风工艺研究所”牌子的民房里,刘工正跟陈师傅较着劲。
“陈师傅,您再想想,这笔筒收口这儿的弧度,当年您师父真是这么做的?”
陈师傅蹲在门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疙瘩。
“刘工,不是我不说。我师父那会儿,全凭手上感觉。哪像现在,还得画图,量角度。”
他磕了磕烟锅。
“你画的那弧线,我看着是对,可手上一做,味儿就不对了。”
李木匠那边也不轻松。
他那“百宝嵌”的盒子,试了七八遍,不同木料拼在一起,热胀冷缩不一样,没几天就开了缝。
废料堆了半墙角,都是钱。
赵永贵从车间过来,抹了把额头的汗。
“听风哥,按您说的,抽了三个最好的跟着陈师傅、李师傅。”
“可这进度太慢了。”
“眼瞅着都半个月了,一套四件的文房,笔筒还没个准样。”
“那边美国展览秋天就要,林女士前天又来电话催进度了。”
楚听风没急着说话。
他先去了陈师傅那儿,拿起那个做废了的笔筒坯子,在手里转了转。
“陈师傅,您觉着,味儿不对,是差在哪儿?”
陈师傅站起来,接过笔筒,手指在收口的地方慢慢摸。
“差在这儿。”
他指着那一道弧。
“我师父做的,这弧是活的,有弹性的。”
“你图纸上画的,是死的,规整是规整,可没了那股子精神气。”
楚怀仁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背着手站在后头看。
这时候突然开口:“弧是死的,手是活的。你师父传的是手上的劲,不是图纸上的线。”
刘工一拍脑袋:“我明白了!陈师傅,咱们不画弧线了。”
“咱们记动作,记您手腕发力的感觉,记篾刀走到哪个位置,手指该怎么带。”
陈师傅愣了下,咂摸咂摸这话,点了点头:
“这么着,兴许能成。”
李木匠那边,楚听风看了那些开缝的废料,蹲下身一片片捡起来看。
“李师傅,这些木料,拼之前,您都怎么处理的?”
“还能咋处理?刨平了,裁齐了,上胶拼呗。”李木匠有点燥。
“不同木头,性子不一样。”楚听风说。
“有的硬,有的软,有的吸水,有的油性大。就这么硬拼,天儿一变,肯定打架。”
他想起沈南山以前闲聊时提过一嘴。
说有些老木匠做百宝嵌,拼料前,得先把木料在特定环境里搁一阵,让它们“熟一熟”。
性子稳了再动手。
他把这说法跟李木匠一说。
李木匠眯着眼想了好一会儿。
“好像是有这么个讲究。年头太久,我都忘了。”
他转身就往材料堆走。
“得试试!紫檀木、酸枝木、花梨木,分开放,我琢磨琢磨怎么让它们熟。”
两边技术难题,算是找到了突破口。
可楚听风心里清楚,这还只是开始。
慢工出细活,这“慢”字,就得用时间、用耐心、用钱去堆。
中午吃饭,周建军从香江回来了,一脸风尘仆仆。
“风哥,合同细则跟林女士敲定了。”
“展品最晚八月底必须运到旧金山布展。保险买了,运输走海运,时间卡得死紧。”
他扒拉着饭,又说:“还有个事,松本那边又联系我了。”
“说他们总部派了个高管,下个月要来鹏城实地考察,顺便谈谈那个技术合作的具体框架。听那意思,挺重视。”
楚听风嗯了一声,心里盘算着时间。
展览、合作、还有沈南山说的那个能统筹全局的人。
三件事,像三股绳,得拧成一股,还不能乱。
周末,沈南山约的地方不在茶楼,在蛇口那边一个新开的带点洋气的咖啡馆。
楚听风还是那身半旧的衬衫裤子,走进去,里面冷气开得足,激得他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沈南山已经在了,对面还坐着一个女人。
看着三十五六岁,齐耳短发,穿着浅灰色的确良短袖衫,戴着副黑框眼镜,样子很斯文,但眼神利索,一看就是干练人。
“听风,来了。”沈南山招招手。
“介绍一下,俞瑾然同志。”
“以前在省轻工进出口公司做外联,后来调到市外经贸委,搞过好几个合资项目的筹建和谈判,经验丰富。”
“最近身体原因,休养了一段时间。”
俞瑾然站起来,跟楚听风握手。
手劲不小,握手的时间也恰到好处。
“楚老板,久仰。沈老师常提起你,说你是闯将,也是巧匠。”
“俞同志过奖,都是大伙儿一起扑腾出来的。”楚听风请她坐下。
沈南山笑眯眯地喝了口咖啡,皱了下眉,显然不太习惯这洋玩意。
“瑾然是我以前的学生,脑子清楚,做事有章法,特别是跟外面打交道,分寸把握得好。”
“你那边现在摊子铺开了,里里外外都要人照应。我觉得,她或许能帮上忙。”
楚听风没立刻接话。
他需要帮手,但不能是来个指手画脚、不懂他们这摊事的“官老爷”。
俞瑾然似乎看出他的顾虑,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
“楚老板,来之前,我托沈老师找了你们听风阁的一些资料,包括那篇《老手艺,新活法》。”
“还有你们跟艺展、三友的合作大概情况,都看了看。”
“我觉得,你们现在面临几个关键节点。”
“首先美国展览,这是品牌国际化的第一步,但展览不是终点,如何利用展览后续效应,需要规划。”
“然后是与三友的深度合作,技术交换与保护之间的平衡点,必须提前厘清。”
“最后是内部生产、研发、品牌授权多条线的管理与资源调配,需要更系统的梳理。”
她合上笔记本,看着楚听风。
“我可能不懂怎么编竹篾,怎么开榫卯。”
“但我懂怎么把你们做出来的好东西,用合适的方式,送到该去的地方,谈下该谈的条件,避开该避的坑。”
这番话,说到了楚听风心坎里。
他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俞同志,如果我们请你帮忙,你希望怎么个帮法?”楚听风问得直接。
俞瑾然笑了笑,也很直接。
“两个方式。”
“我可以作为特别顾问,按项目参与,拿顾问费。”
“当然,如果楚老板觉得合适,我可以正式加入,负责对外联络、项目统筹和部分战略规划。”
“待遇按规矩来,但我有个要求,必须有实权,做事不能掣肘。”
楚听风看了眼沈南山。
沈南山点点头,意思是人靠谱,主意你自己拿。
“俞同志,欢迎加入。”楚听风伸出手。
“具体职位和权责,我们回去细谈。眼下,就有三件火烧眉毛的事,得请你帮着一起拿主意。”
俞瑾然第二次握住楚听风的手,这次力道更稳了些。
“楚老板,你说。”
回到小院,楚听风把核心几个人又召集起来,介绍了俞瑾然。
周建军听说这是省里市里都待过的人,开始还有点拘谨。
但俞瑾然几句话就问到点子上。
特别是关于供应链基金的风险把控和品牌授权合同的潜在漏洞。
让周建军立刻收起了那点小心思,知道这是个真懂行的。
陈师傅、李木匠对来个“女干部”有点不习惯。
但听楚听风说,以后对外谈判、合同杂事都归她管,两位老师傅反而松了口气。
他们最怕跟那些咬文嚼字的东西打交道。
俞瑾然进入角色很快。
第二天就开始分工。
她拉着刘工和楚听雪,先把研究院的经费、展览的制作成本、车间调整带来的订单损失,全部拉了个明细账,算了笔总账。
数字出来,压力不小。
“楚老板,按照现在的进度和投入,到八月,我们的现金流会非常紧张。”
“林女士的借展费是分期付的,三友那边的合作即使谈成,技术授权费也不是立马能到账。”
俞瑾然指着账本。
“我们必须确保,在未来四个月里,主品牌和雅集授权的常规收入不能掉,供应链基金的周转不能出问题。”
楚听风点点头:“建军,这块你盯死。永贵,车间常规订单的质量和交货期,绝对不能松。”
俞瑾然又拿出日历,开始排时间表。
“美国展览是头等大事。”
“从现在到八月底,满打满算不到四个月。”
“陈师傅、李师傅的展品制作,必须严格按照新排的进度走。”
“刘工,技术记录和标准化的工作要同步,这既是传承,也是我们将来谈判的资本。”
“三友高管下个月来考察,我们必须准备好。”
“不能光让他们看车间,看产品。”
“研究院的标准成果,匠人传承的计划,都要有选择性地展示。”
“既要体现我们的价值,又不能露了所有底牌。”
她看向楚听风。
“楚老板,这个分寸,我们得提前演练。”
楚听风深以为然。
跟日本人打交道,诚意要有,但精明更不能少。
俞瑾然的到来,像给原本靠一股子冲劲和默契运转的机器,加上了一套润滑系统和仪表盘。
每个人该干什么,什么时候干,干到什么程度,都清楚了许多。
虽然一开始有点不习惯,但效率确实上来了。
陈师傅那边,在刘工“记录动作”的新方法下,进展快了不少。
他编几道,停一下,让刘工记下他手腕的角度,手指的力度。
虽然还是慢,但那种“活”的弧线感觉,一点点被捕捉下来。
李木匠把几种木料分门别类,放在不同湿度的角落里“养着”,每天去摸摸看看,记录变化。
废料还是会有,但开缝的越来越少。
日子在忙碌和焦虑中一天天过去。
这天晚上,楚听风正在家里看俞瑾然起草的、给三友商社的初步合作意向书框架,电话响了。
是周建军从香江打来的,声音有点急。
“风哥,有点情况。永昌百货那个阿昌,你还记得吧?就是当初抢注咱们商标那个。”
“记得,怎么了?”
“他不知从哪儿听说咱们要跟日本人深度合作,还要去美国展览,眼红了。”
“现在在外面放风,说听风阁的技术核心,其实都是从他们永昌流出去的。”
“还说咱们那个如意扣的设计,是抄袭了他们早年的一款老盒子。”
楚听风眉头皱起来:“有证据吗?”
“屁的证据!就是瞎嚷嚷,恶心人。”
“但这家伙在本地小商品圈子里有点名头,他这么一闹,我怕会影响咱们的声誉。”
“特别是下个月三友的人来考察,要是听到这些风言风语……”
楚听风沉吟片刻。
“建军,这事先别慌。”
“俞瑾然同志正好在,她处理过类似纠纷。”
“明天你回来一趟,我们商量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