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红姐
游澈似乎有被吓到,用力抽出手,将衣袖放下来,往旁边挪了一步,低头看向脚尖,余光瞄向巷口,一副随时准备跑路的样子。
女人赶忙再次拉住他的衣袖,不过这次温柔很多,只是捏着外套的薄边,看着游澈弱气但好看的面庞,眼含怜悯,犹豫片刻后,开口问道:
“你身上这伤……是家暴吗?”
游澈默默地点了点头。
“自从前段时间母亲过世后,我的生活变得越来越糟,今晚跑出来,是因为我实在无法继续忍受了。”
他用另一只没有被拉住的手,摸着身后的背包。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我不想麻烦任何人,只想找个包吃包住的工作,等有了钱,我会去其他城市”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不带情绪,十分平静,但落在女人耳里,莫名的揪心。
“如果,姐姐你真想帮我,给我介绍这样的工作吧,工资少一些都可以,累点苦点也可以……”
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似乎还说了一些,但女人没有听清,只是隐约听见“这样已经很好了”、“我不奢求更多了”之类的话语。
这……
女人默默松开了手。
她拉住游澈,确实另有目的,但这小男孩有点太惨了,但就算这样他对这个世界还是抱有善意。
就算是她这样的人,心底也总会有着一丝善意存在。
虽然时灵时不灵,但今天,她决定让这个可怜的小男孩幸运一回。
“走吧。”
游澈准备好的台词憋在嘴里,不上不下,有些难受。
“什么?”
他一脸困惑,表情很真。
“你走吧。”
女人推了他一把,脸上笑容不再,表现很冷淡,但她眼里满溢的怜悯,就差直言,你真是个倒霉蛋。
坏了,演过头了。
太久没遇到这样有原则的坏人了,即兴发挥没收住,效果好到过头。
游澈此时已经确定这个女人有问题,至于是不是与自己要找的那个人有关……
那就要看自己接下来的应对,能不能让这条线,平稳的继续下去。
好人,坏人,并非泾渭分明的对立阵营,事实上,这是个模糊的灰色地带,两者可以相互转换。
毫无疑问,心怀鬼胎刻意接近独行的游澈的女人不是好人,可她对游澈释起了善心,排除主观上的意愿,虽然表现出的样子有些冷漠,但只看结果,她对游澈来说就是好人。
而游澈要做的,就是将自己对女人来说明牌的好人身份,转变为坏人,借此打消她心里的善意。
“原来姐姐帮不到我啊……”
游澈喃喃低语,语气中有些失落,夹杂着一丝埋怨。
“既然这样,就不要说出那种大话啊,给人希望,又让人失望。”
女人是个人精,哪能听不出来他话的抱怨,转身离开的脚步停了下来。
过了几秒,女人重新面向游澈,再次拉住他的衣袖,没用力,脸上堆满笑容。
“弟弟说笑了,你的要求不算高,姐姐倒是有份符合你要求的工作,只是需要你……付出一些代价。”
“可以。”
女人愣了一下,没想到游澈答应的这么干脆。
“你都不问问代价是什么吗?”
“我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了。”
“即便让你做一些不想做的事?伤害别人?或者被别人伤害?”
游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这是默认的意思。
女人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力拉住了他的手臂。
游澈面露痛苦,或许是因为即将到来的工作,他抿着嘴,没有出声。
人就是这样,总喜欢用外貌的高低假定判初见人的好坏。
有所交流后,一旦此人表现得与外貌不符,又会极快的调整评价。
这个波动区间的上下限很高,具体情况因人而异。
女人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嘴角掀起嘲弄的弧度。
分不清是自嘲还是嘲讽。
人性中善的部分果然是与生俱来,明明已经无数次的见证人心险恶,却还是会对人心软。
终究是老了啊……
女人摇了摇头,将多愁善感甩出脑袋。
两人接下来并没有多说什么,或者说,两人都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有了准备。
女人自称红姐,她死死握着游澈的手腕,在漆黑的巷子里左拐右拐,生怕他突然跑了。
毕竟她前面的话说的比较露骨,也算是最后给游澈一个机会,他没抓住罢了。
一路上,红姐虽然在前面引路,但余光一直瞥着游澈。
她遇见过的情况很多,原本答应的好好的,突然半路逃跑的;面上答应,实则为了黑吃黑的;要求在去之前来一次,结束后提上裤子就跑路的……
她并不看重自己的身体,平时的保养就是为了这一刻的欢愉。
也不看重未来,早些年的手术让她无需担心意外致孕,也断了她幼时对未来的憧憬。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钱,因为钱能让她享受当下,感受到自己的付出有所回报。
又或者说,她觉得自己已经回不去了,黑夜成了她的主场,白天只是另一个夜晚。
究竟是在什么时候,自己变成了幼时最讨厌的模样?
红姐再次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甩出脑海。
真奇怪,今晚怎么总是想这些有的没的。
这次红姐不再留意游澈,到了这里,就算想跑也跑不掉了,她专注于带路。
在这沉默的夜色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两人停在一间普普通通的房子面前,红姐松开了手,向后退了一步。
“进去吧。”
“这里是哪?里面是什么?”
“进去吧。”
“里面就是我的工作地点吗?我需要做什么?”
红姐没有理他,推了他一把。
游澈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看着红姐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终究没有开口。
他就这样,眉宇间带着愁绪,轻轻推开了房门,走了进去。
红姐目送他被房间里的阴影吞没,上前几步,替他将房门关上。
掏出烟盒,点了一根,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她靠在门边,抬头看着夜晚的月亮,很大,很圆,但照不到这边。
嘴角,深红的烟头在幽暗的巷子里显得狰狞。
“都是自找的。”
她轻声细语。
香烟燃到了烟蒂,她吐出最后一口烟雾。
随手一扔,烟头在空中画出一条红线,落在房子旁边。
这里除了这间房子,什么都没有。
要是这个烟头能烧了这间房子,她高兴都来不及。
“都是自找的。”
最后看了眼天上美好的月亮,她头也不回的走向一片漆黑的来时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