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祐三年正月,白鹭洲上的冰雪初融,礼圣殿的鸱吻(屋脊神兽)已鎏上金粉,明伦堂的朱漆梁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精舍的窗棂也糊好了雪白的宣纸——历经一年多的营建,白鹭洲书院终于到了“收尾”的时节。江万里站在明伦堂的台阶上,望着洲上往来忙碌的工匠,心里却在琢磨一件更重要的事:“书院建好了,生徒也快入学了,拿什么‘立规矩’?”
他想起朱熹在白鹿洞书院订的《白鹿洞揭示》,虽为后世书院典范,却偏重于“为学之序”,少了些“经世济民”的锐气。吉州地处南宋腹地,北有蒙古虎视,南有民生凋敝,若只教生徒“格物致知”,不教他们“忧国忧民”,与培养“书呆子”何异?
“学约,当有鹭洲自己的筋骨。”江万里对幕僚道。他决定闭门三日,亲自撰写《鹭洲学约》,既要承续儒家传统,又要贴合吉州的现实——育“能立心、能修身、能穷理、能致用”的真士,而非“只会寻章摘句”的俗儒。####二、闭门三夜,四条“为学之要”正月十五上元节,吉州城里张灯结彩,爆竹声此起彼伏,白鹭洲上却异常安静。
江万里将自己关在明伦堂西侧的“暂憩室”,案上摆着《论语》《孟子》《近思录》,还有朱熹的《白鹿洞揭示》、吕祖谦的《东莱博议》,烛火从黄昏燃到天明,映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
第一夜,他写“立志”。“为学之要,首在立志。”江万里提笔写道,“志不立,如舟无舵,虽行江海,终无所归。”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太学,恩师真德秀曾言“士当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为志”,便将“为天地立心”列为第一条,批注:“心者,非独个人之心,乃天下之心、生民之心。士若只图科举功名,虽得志,亦不过‘禄蠹’耳。”
第二夜,他写“修身”。“志立之后,需以修身固之。”江万里引用《论语》“行己有耻”,写道:“耻者,士人之脊梁。见利忘义,可耻;媚上欺下,可耻;空谈误国,尤可耻。”他想起吉州前任太守李嵩的“苛政”,特意加了一句:“他日为官,若敢‘重赋苛役以媚上’,虽为书院生徒,亦当逐名削籍,永不收录。”
第三夜,他写“穷理”与“致用”。“穷理者,格物致知也。”他融合朱熹“格物”与陆九渊“本心”之说,写道:“读书需‘字字句句求其理’,不可‘囫囵吞枣’;然理非‘悬空之物’,需在‘人情物理’中求——如观赣江之水,可知‘逝者如斯’之理;如见圩田荒芜,当思‘富民’之策。”“致用者,经世济民也。”他最看重这一条,特意标注强调:“学不能致用,如药不能治病,虽多何益?书院生徒,每月需‘论一事、献一策’,或议吏治,或论民生,或谈边防,务要‘言之有物,行之有据’。”
三夜过去,《鹭洲学约》初稿写成,共分“为学之要”(立志、修身、穷理、致用)、“日常规范”(朔望释菜、晨读午讲暮习、会讲礼仪)、“罚则”(旷课、舞弊、言行不端之惩戒)三部分,总计三千余字。
江万里放下笔,推开窗,见东方已泛起鱼肚白,洲上的老樟树上,几只白鹭正迎着晨光展翅,他喃喃道:“雏凤之翼,当由此振矣。”
正月十八,江万里召来幕僚、乡绅代表(陈尧道等)、还有几位候学的生徒代表(文天祥也在其中,时年十七,已通过县荐),在明伦堂讨论《学约》初稿。众人传阅后,大多称赞,唯有幕僚王佐指着“日常规范”中的一条,皱眉道:“大人,‘禁生员议政’这条,怕是不妥。”
江万里看去,见初稿中写:“生徒当潜心读书,不得妄议朝政、臧否官员,违者记过。”这原是他借鉴官学规矩写的,怕生徒年少气盛,议论朝政惹祸。“王佐兄为何觉得不妥?”江万里问道。王佐起身道:“大人建书院,旨在‘育栋梁之材’。栋梁之材,岂能‘两耳不闻窗外事’?当年范仲淹在应天书院,常与诸生论‘天下兴亡’,方有后来‘先忧后乐’之叹。若禁议政,生徒只读死书,将来如何‘致用’?”陈尧道也点头:“老朽赞同王佐兄。吉州士民之所以捐田助建书院,就是盼生徒将来能‘为百姓说话’。若连议政都不敢,与腐儒何异?”一直沉默的文天祥忽然开口,声音清亮:“先生,学生以为,‘议政’不可禁,但需‘议政有礼’——论事需‘引经据典,言必有证’,不可‘信口雌黄,蛊惑人心’。
若因怕‘惹祸’而禁言,是因噎废食。”江万里看着文天祥,想起去年见他《论治道》时的锐气,心中一动。他原以为“禁议政”是“护生徒”,却忘了“士人忧国,本是天性”。
若连这份天性都扼杀,书院与“牢笼”何异?“诸位说得是!”江万里拿起朱笔,在“禁生员议政”一条上重重划了一杠,“删去!”他补充道:“改为‘生徒可议政,但需‘言而有据,论而有礼’,每月朔望会讲后,设‘时事论’,由山长主持,各抒己见。”
众人轰然叫好。文天祥更是激动得涨红了脸——他原以为太守会固守成规,没想到如此开明。江万里望着众人,朗声道:“《学约》不是‘紧箍咒’,是‘指南针’。我要的不是‘听话的生徒’,是‘有风骨、有见识、敢担当’的吉州子弟!”
正月底,《鹭洲学约》定稿。江万里让人将学约誊写在锦缎上,悬挂于明伦堂正中,又请石匠刻在两块青石碑上,一块立在礼圣殿前,一块立在书院大门内侧,让生徒“出入可见,时刻铭记”。
学约传开,吉州士民无不称赞。有老儒感叹:“江太守这学约,‘立志’高远,‘修身’切实,‘穷理’不空谈,‘致用’重实务,比之白鹿洞,更有‘救时’之气!”候学的生徒们更是奔走相告,纷纷带着铺盖来白鹭洲“占位置”。文天祥特意带着《学约》抄本回家,对父亲文仪道:“爹,孩儿若能入白鹭洲书院,定不负‘为天地立心’之训!”文仪看着儿子眼中的光,笑道:“有此学约,有江太守这样的官,吉州文风,要振了。”
江万里站在学约碑前,摸着冰凉的石碑,仿佛看到未来生徒们在此诵读、论辩、立志的景象。他知道,学约只是“规矩”,真正的“教化”,还需一位能将这些理念“活出来”的山长。“下一步,该请山长了。”江万里望向西南——那里是泰和县,隐居着一位以“行己有耻”闻名的名儒,正是《鹭洲学约》“修身”篇的最佳践行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