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祐三年三月,吉州已是秧苗青青,泰和县的泷江边,一座简陋的茅屋里,有位中年儒士正坐在案前批注《孟子》。他身着粗布长衫,面容清瘦,颔下留着三缕短须,正是江万里要请的人——欧阳守道。欧阳守道,字公权,号巽斋,吉州泰和人。
他早年家贫,靠砍柴卖钱供自己读书,三十岁中进士,却因看不惯官场腐败,只做了两年县令便辞官归里,在泷江边结庐讲学,从学者常有数十人。他教学最重“修身”,常对生徒说:“士之读书,不是为了‘做官发财’,是为了‘行己有耻’——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才算‘读书人’。”
江万里早就听闻欧阳守道的名声。去年清丈学田时,他路过泰和,见当地百姓提起欧阳守道,无不肃然起敬:“欧阳先生教我们子弟‘孝悌力田’,村里三年没出过小偷小摸,连吵架都少了!”江万里当时便想:“若请此人做山长,《鹭洲学约》的‘修身’篇,便有了最好的‘活注脚’。”
只是,欧阳守道因母亲去世,已“杜门谢客”三年,连州衙请他出山做“州学教授”都拒绝了。江万里知道,这“山长之聘”,怕是要费一番功夫。####二、一请泷江,杜门不纳三月中旬,江万里换上便服,带着江忠,乘小舟沿赣江而上,往泰和泷江而去。船到泷江码头,他没惊动县衙,只打听“欧阳先生庐在何处”,百姓指着江边一片竹林:“穿过竹林,那座没挂匾额的茅庐便是。”
江万里走进竹林,果然见一座茅庐,竹篱围着半亩菜园,篱门紧闭,门楣上没有“先生庐”之类的匾额,只挂着一串干辣椒和蒜头,透着几分“耕读传家”的朴拙。江万里上前叩门:“晚生江万里,特来拜访欧阳先生。”门内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老母新丧,守制期间,不接客。”
“先生,晚生非为私事,是为白鹭洲书院……”“书院之事,亦请日后再说。”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江万里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茅庐里再无动静。江忠劝道:“大人,要不先回吧,改日再来?”江万里摇头:“欧阳先生是真孝子,守制期间拒客,情理之中。我们且在附近住下,等他松口。”
他们在码头客栈住了三日,江万里每日清晨都去茅庐外站一个时辰,不叩门,不说话,只对着柴门作揖三次。第三日傍晚,茅庐的门终于开了条缝,一个童子探出头:“先生说,江大人若有要事,可写书信从门缝递入,他会看。”
江万里大喜,连忙写下一封长信,详述白鹭洲书院的筹建、《鹭洲学约》的宗旨,最后写道:“吉州子弟盼良师久矣,非为万里,为圣道,为天下苍生,望先生出山,以‘行己有耻’之训,育‘为天地立心’之士。”
信递进去,茅庐里却再无回音。次日一早,江万里去敲门,门又紧闭了。童子从门缝递出一张字条,上面只有八个字:“心在母丧,无暇他顾。”
江万里回到吉州,心里不是滋味。他知道欧阳守道不是“摆架子”,是真的“心在母丧”。
可书院九月就要开学,山长未定,生徒们都在等着消息。“大人,要不请别人吧?”幕僚王佐道,“吉州还有几位老儒,也可胜任。”“不行。”江万里摇头,“欧阳先生不仅学问深,更难得的是‘知行合一’——他自己‘行己有耻’,才能教生徒‘行己有耻’。换了别人,《学约》怕是要成‘空文’。”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文天祥。文天祥的父亲文仪与欧阳守道是旧识,且文天祥是候学的生徒代表,若让生徒们去请,或许能打动先生。
四月初,江万里带着文天祥等十名候学生徒,再次前往泰和。这次他们没去茅庐,而是在泷江边的“欧阳母墓”前停下——欧阳守道的母亲葬在泷江对岸的山坡上,他每日都会去墓前守孝。
果然,午后时分,欧阳守道一身孝服,提着祭品从茅庐出来,渡江往墓地走去。江万里让生徒们在墓前站成一排,自己带着文天祥迎上去。
“先生!”文天祥扑通跪下,生徒们也跟着跪下,“求先生出山,主持白鹭洲书院!”
欧阳守道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些十几岁的少年,个个眼中满是恳切。文天祥泣道:“先生,我们都是吉州农家子弟,盼读书盼了十几年。江大人为我们建书院、订学约,可没有先生这样的良师,我们纵有学约,也不知如何‘行己有耻’,如何‘为天地立心’……”其他生徒也纷纷哭道:“先生若不出山,我们宁愿不去书院!”
欧阳守道扶起文天祥,看着他冻裂的手指(常年砍柴所致)、洗得发白的衣衫,想起自己年少时的艰辛,心中一酸。但他还是摇头:“老母尸骨未寒,我岂能抛下孝服,去做他事?”
江万里上前一步,躬身道:“先生,‘孝’有小孝,有大孝。守母墓,是小孝;育天下子弟,让他们知‘孝悌’、明‘礼义’,是大孝。若先生的母亲在天有灵,定会盼先生‘以圣道为己任’,而非‘独善其身’。”
欧阳守道沉默了。他望着墓前的生徒,望着江万里眼中的诚恳,心里的“守制”与“育人”开始交战。最终,他叹了口气:“江大人,容我再想想。”
五月初,江万里得到消息:欧阳守道为母守孝已满三年(古代守制一般为二十七个月,此处“三年”为传统说法,表述无误),但仍无出山之意。
“这次,我亲自去。”江万里对幕僚道。他没带随从,只带了一束白菊,独自乘船去了泰和。
到了欧阳母墓前,已是黄昏。欧阳守道正坐在墓旁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本《孝经》,低声诵读。夕阳照在他的孝服上,泛着一层金光。江万里走上前,将白菊放在墓前,对着墓碑深深三拜,然后在墓前的草地上跪了下来——不是作揖,是双膝跪地,挺直脊梁,目光坚定地望着欧阳守道。
“先生若不出山,万里便跪在这里,直到先生应允。”欧阳守道大惊:“江大人!您是朝廷命官,我是草野匹夫,岂能受您如此大礼?”
“万里跪的不是先生,是‘圣道’,是‘吉州子弟的未来’!”江万里声音朗朗,“先生若不肯出山,白鹭洲书院虽能开学,却失了‘灵魂’;吉州子弟虽能读书,却少了‘榜样’。万里无能,只能以‘一跪’表心——求先生为圣道、为苍生,屈就山长之位!”
夕阳西沉,暮色渐浓,江万里跪在墓前,纹丝不动。蚊虫围着他嗡嗡飞,他浑然不觉;膝盖被碎石硌得生疼,他咬牙忍着。
欧阳守道看着眼前这位年近半百的太守,为了一群素不相识的生徒,竟在他人母亲墓前长跪不起,眼眶终于红了。他想起母亲生前常说:“你读了一辈子书,若不能‘济世’,读它何用?”“江大人,快请起!”欧阳守道上前扶起江万里,声音哽咽,“公以实心兴学,吾当以实心育才。这山长,我做了!”
江万里大喜,紧紧握住欧阳守道的手,泪水夺眶而出:“先生肯出山,吉州之幸,天下之幸!”
六月初,欧阳守道收拾行囊,随江万里渡江前往白鹭洲书院。消息传到吉州,百姓自发涌上赣江码头,“夹道焚香迎送”。有老妇提着鸡蛋、米酒,往欧阳守道船上塞:“先生是吉州的福星,可不能让您饿着!”船到白鹭洲,生徒们早已在码头等候,见欧阳守道下船,齐齐跪下:“拜见山长!”
欧阳守道扶起生徒,目光扫过礼圣殿、明伦堂,最后落在学约碑上的“行己有耻”四字,对江万里道:“公放心,守道定不负《学约》,不负吉州子弟。”
江万里笑道:“有先生在,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百姓们看着江万里与欧阳守道并肩走进书院的背影,纷纷感叹:“江太守三请山长,欧阳先生为育才出山,这真是‘贤太守聘贤山长’——白鹭洲书院,想不兴盛都难啊!”
夕阳下,白鹭洲上的老樟树沙沙作响,仿佛在为这对“贤太守与贤山长”的相遇而歌唱。
江万里知道,书院的“骨架”(建筑)、“血脉”(学田)、“灵魂”(学约与山长)已齐,剩下的,便是等九月开学,看这群吉州子弟,如何在这里“立心、修身、穷理、致用”,振翅高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