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祐五年正月,吉州的残雪刚融,州衙大堂外的槐树上已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芽。与往年不同,今年衙门前多了块黑漆木牌,上书“政学互鉴栏”五个大字,墨迹是江万里亲笔,笔力遒劲,透着一股“务实”之气。木牌上贴着几张麻纸,用朱笔写着“政务疑难”:
吉州各县赋役不均,永新县“五等户”(宋代户籍分五等)中,上户瞒报田产十之三,下户却承担十之七,如何均平?乡社学(乡村启蒙学校)多废弛,泰和、万安等县社学仅存空屋,生徒流散,如何整饬?
州府“常平库”粮食储备不足,遇灾恐难赈济,如何开源节流?往来官吏、百姓路过,都忍不住驻足细看。
有老吏嘀咕:“太守这是要做什么?把官府的‘家务事’贴出来,不怕被人笑话?”旁边小吏却道:“听说这是‘政学互鉴’——让白鹭洲书院的生徒也来出主意,太守说‘后生可畏,或有奇策’。”
消息传到白鹭洲书院,生徒们顿时炸开了锅。明伦堂前的“议事栏”(与州衙互相对应)也贴出了同样的内容,江万里还附了张便条:“诸君平日学‘经义’‘治事’,今日便请‘以学辅政’。
凡有策论,可投至书院‘献策箱’,优者州衙当采行。”十八岁的文天祥正与同窗刘子俊在经义斋抄《资治通鉴》,见了告示,扔下笔就往议事栏跑。他挤开人群,逐字读着“赋役不均”条,眉头越皱越紧:“上户瞒产,下户重负——这与去年南洲圩豪强占田如出一辙!若只靠官府查核,官吏或与豪强勾结,终究治标不治本。”
刘子俊拍了拍他的肩:“文兄有何想法?不如我们联名写篇《均赋策》?”文天祥却摇头:“空谈策论无用。江太守既说‘政学互鉴’,当是要我们‘学于政’——若有具体政务,当亲自去查,方知症结所在。”
三日后,州衙送来一桩“棘手事”:永新县知县上报,县学“学田二十亩”被豪强王克明兼并,生徒无钱买笔墨,社学几近停办。按惯例,江万里可直接派官查办,但他却让人将案卷送到书院,附言:“学田乃养士之基,豪强侵吞,民怨沸腾。今不命官吏处置,烦请书院选生徒四人,实地勘查,拟《复学田策》——需查得实情,据律条,合民心,方为良策。”
欧阳守道召集生徒议事,问:“谁愿往永新一行?”文天祥第一个起身:“学生愿往!”刘子俊、邓剡、刘沐三人也随之站起——四人皆是治事斋的佼佼者,曾同拟《救荒策》,配合默契。欧阳守道点头:“好!给你们七日假,州衙派两名弓手护送,所需盘缠、文书,只管去账房支取。记住,‘勘查’非‘游山玩水’,要查地契真伪、民户证词、豪强背景,若遇危险,可速报永新县衙。”次日清晨,四人带着弓手,乘乌篷船沿赣江逆流而上。
船行三日,方抵永新县城。王克明是永新大族,祖上曾官至礼部侍郎,家中佃户百余,县中官吏多与其有往来。
四人不敢声张,先在县城客栈住下,扮作“游学书生”,每日往县学附近走动。县学破败不堪,院墙塌了半截,讲堂的窗纸破了洞,十几个孩童蹲在泥地上用树枝写字。文天祥上前问一位老学究:“先生,为何不见先生授课?”老学究叹道:“学田被王员外占了,没钱买笔墨,先生们都辞了……那二十亩学田,原是仁宗朝所赐,土肥水利,每年收租谷二百石,够养三个先生、五十个生徒,如今却成了王家的‘菜园子’!”
“王克明如何占得学田?”刘子俊追问。“他说有‘地契’,是前朝买的。”老学究啐了一口,“什么地契!去年秋,他带家丁把学田的界碑挖了,立了自家的碑,县太爷不敢管——王家送的‘生辰纲’,比学田的租谷还多!”
为查地契真伪,文天祥四人决定分头行动:邓剡去县衙门房抄录“学田旧档”,刘沐走访周边佃户,文天祥与刘子俊则设法接近王家管家。
邓剡在县衙蹲了两日,终于从老书吏处抄到一份《仁宗朝赐永新县学田敕牒》,上面明载学田“四至”(东南西北边界):“东至溪,西至路,南至李家庄,北至龙王庙”,与老学究说的一致。
而王克明的地契(县衙门房有备案副本)却写“东至溪,西至路,南至王家坟,北至龙王庙”——明显篡改了“南至”边界,将李家庄的十亩地划入自家。刘沐走访李家庄时,却遇阻力:佃户们见是外乡人,纷纷闭门。直到第三日,一位姓李的老农才偷偷开门,塞给他一张纸条:“王家管家说,谁敢作证,就烧谁的屋。
但老身知道,那二十亩学田,是俺们李家先祖捐的,王克明的地契是假的!”文天祥与刘子俊则扮作“想买田的书生”,找到王家管家。管家是个势利眼,见二人穿着体面,便邀入府中喝茶。席间,文天祥故意问:“听闻贵府在县学附近有田,不知可否割爱?”
管家笑道:“那是块好田!有‘天圣年间地契’,手续齐全,公子若要,五百缗便可。”文天祥趁机索要地契副本,管家为显“正规”,果然取来——副本上的字迹虽模仿旧体,却有墨色新痕,且“天圣”年号的写法有误(天圣年间“圣”字应作“聖”,副本却作“圣”,简体字是近年才流行的)。
“伪契无疑!”回到客栈,四人汇总证据:敕牒真迹、地契破绽、佃户证词。文天祥翻开随身携带的《宋刑统》,查到“盗卖官田律”:“诸盗卖、换易官田者,一亩徒二年,五亩加一等,满十亩绞;若伪造文书者,加二等。”又查“学田保护令”:“州县学田,非诏旨不得典卖,豪强侵吞者,许民告官,官不受理者,听诣御史台诉。”
“有了!”文天祥提笔拟状,标题《永新县复学田策》,分“案由”“证据”“处置”三部分:案由写明“豪强王克明伪造地契,侵吞学田二十亩”;证据附敕牒抄件、地契破绽分析、佃户联名书(李家庄三十户已偷偷画押);处置建议“依《宋刑统》,追还学田,杖王克明四十,罚铜二十斤充入县学,县太爷失察,罚俸三月”。
”为让策论更有分量,四人决定征集“民户联名书”。他们每日清晨到市集、村口,向百姓说明来意。起初民户畏惧王家势力,不敢签名,直到李老农带着儿子第一个画押,其他人才陆续跟进。
三日内,竟得了二百余户联名,有教书先生、小商贩、佃农,甚至有王家的佃户偷偷跑来按手印:“俺们受够了王家的苛租,若能复学田,俺们也愿送孩子去读书!”
第七日,四人返回吉州,将《复学田策》呈给江万里。
江万里连夜批阅,见策论条理清晰,证据确凿,尤其“民户联名书”按满了红手印,不禁拍案:“好!此非‘书生策’,乃‘民心策’!”次日,江万里派州衙推官(负责司法的官员)带三十名衙役,持《复学田策》赴永新。
王克明起初抵赖,见推官拿出敕牒、地契破绽、联名书,又听闻“民怨沸腾,再抗恐生民变”,终于低头认罪。学田顺利收回,江万里又命人重修县学,选派书院优秀生徒暂代先生,县学很快恢复授课。
消息传回书院,生徒们群情振奋——这是他们第一次“以学辅政”成功。江万里特意到书院,在明伦堂对全体生徒说:“诸君可知,为何让你们办此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文天祥四人,“生徒非仅学于书,更学于政——书本上的《宋刑统》是‘死法’,民户联名书是‘活理’,二者结合,方为‘治法’;吾辈非仅教其学,更用其学——书院养士,不是养‘纸上英雄’,是养‘能解民困、能安社稷’的真人才!”
欧阳守道在一旁拱手笑道:“太守此言,正是‘政学相长’之理。生徒在书院学‘经义’‘治事’,如雏鸟学飞;入政务历练,如雏鸟试翼,二者缺一不可。”文天祥站在生徒中,望着江万里与欧阳守道,心里豁然开朗:原来“学问”的终点,不是科举及第,而是“用所学”改变世道——这便是“政学相长”的真谛。
复学田案后,州衙“政学互鉴栏”的政务疑难更多了:“如何整顿盐铁专卖”“如何修浚赣江堤岸”“如何禁绝私铸铜钱”……生徒们纷纷献策,有拟《盐法改良策》的,有绘《堤岸修浚图》的,甚至有算科生徒用“增乘开方法”算出“私铸铜钱成本”,为禁绝私铸提供数据支持。
江万里对优秀策论,皆“择善而从”:采纳《盐法改良策》中的“官督商销”法,盐税增收三成;依《堤岸修浚图》,组织民工整修赣江堤岸,当年夏汛无溃堤;用算科生徒的数据,查获私铸团伙三处。
一日,江万里与欧阳守道在芸香阁品茶,见书架上多了排新书,书名《吉州政学策论集》,收录的正是生徒们的政务策论。江万里拿起一本翻着,笑道:“公权兄,你看这些策论,比官样文章多了几分‘锐气’,少了几分‘圆滑’——这便是‘用其学’的好处,生徒知‘策论能救国’,便会更用心治学;我辈知‘生徒能辅政’,便会更尽心育才。”
欧阳守道点头:“昔孔子曰‘学而优则仕’,今太守创‘政学互鉴’,可谓‘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用’——政与学,如鱼与水,相依相生。”窗外,春雨淅淅沥沥,打在芸香阁的瓦当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阁内,《政学策论集》的墨香与茶香交织,仿佛预示着吉州的“教化”与“政务”,正在这春雨中,悄然生长,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