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定元年夏,芒种。
弋阳的雨一下就是三天,淅淅沥沥的,没个停歇。雨丝又细又密,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把整个县城都罩在里面。田埂被雨水泡得软塌塌的,一脚踩下去,泥能没过脚踝,拔出来时还带着湿漉漉的青草。
江万里换上一身粗布短打,是周福从成衣铺里买来的,灰色的布料,针脚还算细密。他头戴斗笠,斗笠边缘垂着一圈竹编的帘,能挡雨也能遮脸。周福背着个空竹篓,里面塞着两件旧衣裳和一块干粮,跟在江万里身后,边走边嘀咕:“大人,您这又是何苦?微服私访哪用亲自去?派两个衙役去乡下问问,回来把情况报给您,不也一样吗?您这金贵身子,要是淋了雨生了病,可怎么好?”
“衙役问来的,是‘官话’;我去听的,才是‘民心’。”江万里的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紧绷的下巴。他脚下踩着泥泞的田埂,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你忘了牢房里那个王氏?她在牢里待了三个月,衙役的卷宗里只写了‘欠税五斗’,可若不是我去了牢房,能知道她是因为麦子被霜冻了,才缴不起税吗?卷宗是死的,人是活的,百姓的苦,得亲眼见、亲耳听,才知道有多深。”
周福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加快脚步,尽量走在江万里前面,把泥泞更深的地方踩实些。
两人沿着信江支流走,岸边的稻田一望无际,绿油油的稻苗刚没过脚踝,被雨水洗得发亮,像一片绿色的海洋。风一吹,稻苗轻轻摇晃,带着淡淡的泥土腥气。可奇怪的是,田埂上却少见农人——芒种本该是最忙的时节,家家户户都该在田里插秧、除草,可眼前的田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弯着腰慢吞吞地插着秧,动作迟缓得像提不起力气。
“周福,你看。”江万里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一块稻田,“那家人的田,稻苗稀稀拉拉的,比别家矮了一截,行距也乱,不像是精心种的。”
周福眯着眼看了半天,点头道:“确实是。许是种子不好?或是家里人手不够?”
“去问问。”江万里迈开脚步,朝着那块田走去。泥地很滑,他走得小心翼翼,粗布裤腿很快就溅上了泥点。
走近了才看清,田里插秧的是个壮汉,约莫三十岁年纪,赤着脚站在泥里,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肌肉线条分明,可动作却慢得像蜗牛。他手里攥着一把秧苗,半天才往泥里插一株,还歪歪扭扭的。他身后,一个妇人坐在田埂上,靠着一棵老柳树,用手帕捂着嘴,时不时咳嗽几声,脸色白得像纸,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
“这位大哥,忙着呢?”江万里走到田埂边,拱手笑道,尽量让语气亲和些,免得吓到人。
壮汉抬起头,额头上满是汗珠,混着雨水往下淌。他见是两个陌生汉子,穿着虽普通,却不像本地农人,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插秧,手里的动作却更慢了。
“俺们是外乡来的货郎,路过贵地,看这田长得好,想讨碗水喝。”周福忙上前打圆场,把背上的竹篓往地上一放,掀开盖子,露出里面的旧衣裳,“顺便歇歇脚,避避雨。”
壮汉这才松了些戒心,直起腰擦了把汗,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水没有,村头有口井,井水在那边井台,要喝自己去打。”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土坯井台,井台上还放着一个破木桶。
江万里没动,蹲下身,手指轻轻碰了碰田里的稻苗。稻苗的叶子是软的,颜色也偏黄,不像别家的那样翠绿挺拔。“大哥这田,怎么插得这么慢?芒种不等人,误了时节,秋收可就难了。”
这话像是戳中了壮汉的痛处,他猛地把手里的秧苗往泥里一摔,溅起一片泥水,落在裤腿上也不在意。他红着眼瞪着江万里,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难?现在就难!还等秋收?秋收能有什么?收上来的粮食,还不够缴官税的!”
妇人忙从地上站起来,拉住壮汉的胳膊:“二牛,别说了……别吓着客人。”她的声音很轻,还带着咳嗽,听起来有气无力。
“说不得?”壮汉——正是王二牛——甩开妇人的手,胸膛剧烈起伏着,“你们这些‘外乡人’懂什么?往年这时候,官差早就骑着马满田跑了,嘴里喊着‘劝农’,手里拿着鞭子,催着你插秧、缴粮!今年倒好,官还没来,‘预借秋税’的条子先下来了——说什么‘边军缺粮,提前征缴’,这稻子还在田里呢,刚插下去没几天,哪来的秋税?!”
江万里的心沉了沉,“预借秋税”这四个字,他在临安时就听过,却没想到弋阳也这么苛酷。“预借秋税?借多少?”
“多少?”王二牛冷笑一声,掰着手指头算,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人头税、夏税、秋税,还有什么‘边军补贴’‘修城费’……加起来,一亩地要缴三斗!俺家五亩田,就得缴十五斗!去年收成不好,地里只收了三十多斗粮,缴了税就剩不下多少,家里存粮本就不多。为了缴这‘预借’的税,俺把家里唯一的耕牛卖了——没牛犁田,你让俺怎么插秧?俺婆娘病了半个月,咳嗽得半夜睡不着,连抓药的钱都没有,你让俺怎么‘不误时节’?”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哽咽起来,眼眶也红了:“俺爹当年就是被‘预借’逼死的!那年也是这样,稻子还没熟,官差就来催税,俺爹把家里的口粮全缴了,自己躲在柴房里啃树皮,最后活活饿死在田埂上!今年江大人若也这样催税……俺们这些百姓,除了逃荒,还有活路吗?”
江万里蹲在田埂上,没再说话。雨丝落在斗笠上,发出沙沙的响,混着王二牛粗重的喘息和妇人压抑的咳嗽声,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慢慢割。他看着田里的泥——黑黢黢的,黏糊糊的,踩下去能感觉到底下的硬土,那泥土里,似乎还渗着农人的汗和泪。他想起自己在临安时,听朝堂上的大臣说“江南富庶,赋税充足”,可这“富庶”的底下,竟是这般光景?百姓连肚子都填不饱,还要被层层盘剥,这样的“富庶”,不过是建在百姓白骨上的假象。
“大哥,对不住,戳你痛处了。”半晌,江万里才开口,声音有些哑,“那……县衙没说这预借的税,什么时候还?”
“还?”王二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悲凉:“官字两个口,说借就借,哪有还的道理?前年借的‘冬春税’,到现在都没下文,今年又来借秋税,这不是借,是抢!”
江万里默默站起身,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那是他这个月的俸禄,还没来得及用。他把铜钱塞到王二牛手里,铜钱带着体温,在王二牛粗糙的掌心里沉甸甸的。“这点钱,先给大嫂抓药。耕牛……我想法子帮你赎回来。”
王二牛愣住了,看着手里的铜钱,又看看江万里,眼神里满是疑惑:“你……你不是货郎?货郎哪有这么大方的?”
“我是……一个想为弋阳百姓做点事的人。”江万里没明说自己的身份,怕吓着他。他转身对周福道:“咱们走吧,再去前面的村子看看。”
离开时,江万里回头望了一眼——王二牛还站在田里,手里攥着铜钱,望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妇人靠在柳树上,也望着他,嘴角似乎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被一阵咳嗽打断。
回去的路上,雨还没停。两人踩着泥泞往县城走,周福看着江万里的背影,见他斗笠下的肩膀微微驼着,像是压了千斤重。“大人,您刚才为啥不告诉王二牛您的身份?他要是知道您是县尉,肯定会更感激您的。”
“我要的不是感激,是实情。”江万里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带着一丝疲惫,“若我亮了身份,他说的话,还会这么真吗?”
周福没再说话,心里却对江万里多了几分敬佩——他见过不少官员,要么摆着官架子,要么只听奉承话,像江万里这样,愿意脱下官袍、踩着泥地听百姓诉苦的,实在少见。
当夜,江万里在书房枯坐到天明。油灯换了三盏,灯芯烧得只剩灰烬,砚台里的墨磨了又磨,浓得发黑。他在纸上写了又改,先是写“劝农莫误时”,觉得不对,划掉;又写“催科当有度”,还是觉得不够,再划掉。最后,纸上只剩下几行字:“农岂需我劝?但求催科不逼穷。”
他盯着“劝”字,越看越刺眼。劝什么?劝农人勤劳?他们已经天不亮就下田,天黑了才回家,够勤劳了;劝他们忍耐?他们忍了一年又一年,从春忍到秋,够忍耐了!是官府的鞭子把他们逼得喘不过气,是赋税的刀子割得他们鲜血淋漓,他有什么资格“劝”?
“啪”的一声,他把笔拍在桌上,墨汁溅了一纸,黑点像溅在心上的血。周福在外间听见动静,忙推门进来:“大人,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把‘劝’字删了。”江万里指着纸,声音有些沙哑,“改成‘官若体民苦,仓廪自能丰’。”
周福凑近看,轻声念了一遍:“农岂需我劝?但求催科不逼穷。官若体民苦,仓廪自能丰……大人,这诗好!说到根上了!百姓不是不缴粮,是要看官会不会体谅他们的苦。”
江万里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几只早起的麻雀落在窗棂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清脆。他知道,这首诗写出来容易,可要让这“官若体民苦”落到实处,让那些习惯了盘剥百姓的胥吏、士绅接受,怕是比在雨里走那十里田埂,还要难上百倍。但再难,他也得试试——为了王氏,为了王二牛,为了弋阳所有在苦水里挣扎的百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