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定元年秋,白露。
弋阳县衙的照壁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清晨的阳光洒在照壁上,把新刻的几行字照得发亮。围观的人里,有挑着担子的农夫,担子上还沾着田里的泥;有挎着篮子的妇人,篮子里装着刚买的蔬菜;还有背着书包的学童,手里攥着毛笔,时不时凑到跟前,对着字比划。大家都仰着头,盯着照壁上的诗,指手画脚地议论着,声音里满是兴奋。
“‘农岂需我劝?但求催科不逼穷’……这话说到俺心坎里了!去年俺家欠了两斗税,衙役差点把俺家的锅都扛走了!”一个老农拍着大腿,嗓门洪亮。
“后面还有呢:‘官若体民苦,仓廪自能丰’。江大人是个懂道理的!知道咱们百姓的苦!”旁边一个妇人接话,眼里满是感激。
“听说这是江大人自己写的诗,叫《劝农诗》?”一个学童仰着小脸问身边的先生。
“什么《劝农诗》?我看该叫《体民诗》!”先生捋着胡子,笑着纠正,“江大人这是把百姓的苦,刻在这照壁上了,也刻在自己心上了。”
人群里,刘全站在阴影里,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自打江万里让人把这首诗刻在照壁上,他就没安生过——先是县太爷赵大人找他谈了三次,说“此举太过张扬,恐触怒上司,毕竟赋税之事,不是一个县尉能做主的”;接着州里的税吏也派人来问,语气里带着不满,说“弋阳此举,怕是要坏了各州的规矩”。他几次想劝江万里把诗铲了,可每次话到嘴边,看到照壁前那些百姓的笑脸,看到他们指着诗句时眼里的光,就咽了回去。
“刘典史,发什么呆呢?”江万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刘全忙转过身,下意识地擦了擦额头的汗,拱手道:“大人,您看这……人越来越多,要不要派几个衙役来维持秩序?万一挤着老人孩子就不好了。”
“维持什么秩序?”江万里笑着走到照壁前,伸出手,轻轻拂去碑上的灰尘,指尖划过“官若体民苦”几个字,“百姓愿意来看,是好事。我刻这诗,本就是给他们看的,也是给所有进这县衙的人看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声音清晰而坚定:“凡入此衙者,先读此诗——县太爷来了要读,税吏来了要读,我自己每天也要读三遍。读明白了,才知道这县衙是给谁开的,这官是为谁当的。”
“可……可州里那边……”刘全还是放不下心,州里的税吏不好惹,要是真怪罪下来,江万里或许没事,他这个小小的典史,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州里若怪罪,我去解释。”江万里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沉稳,“百姓能把这诗刻在心上,比刻在碑上更有用。只要百姓认可,比什么都强。”
刘全看着江万里的侧脸——三十岁的年纪,眼角却有了淡淡的细纹,是这半年来熬夜阅卷、下乡奔波熬出来的。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拜码头”“守规矩”的念头,实在是太可笑了。那些所谓的“规矩”,不过是为了应付上司、保住自己的乌纱帽,可江万里不一样,他心里装着百姓,把百姓的苦当成自己的事。
转眼到了秋收。往年这时候,县衙外总挤满催税的衙役,手里拿着鞭子,嘴里喊着“缴粮缴税”,哭喊声、打骂声能传三里地,有的百姓甚至被逼得卖儿卖女。可今年,衙门口安安静静的,只有几个老农挑着粮袋来缴税,脸上竟带着笑,还主动跟衙役打招呼。
“周福,去查查今年的赋税完纳率。”江万里在书房里对账,桌上摊着厚厚的账册,他手里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算着,头也不抬地说。
周福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账册,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里满是惊喜:“大人!完纳率……九成八!比去年高出三成还多!往年这个时候,还有一半百姓没缴呢,今年这才半个月,就快缴完了!”
江万里放下算盘,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我就说,百姓不是不愿缴,是看值不值。你对他们好,体谅他们的苦,他们自然对你实诚,不会故意拖欠。去年催得那么紧,完纳率还低,就是因为没顾及他们的难处。”
这话没说几天,信州知州魏大有就亲自来了弋阳。刘全吓得脸都白了,以为是为了照壁诗的事来问罪,忙拉着江万里的袖子,小声说:“大人,知州大人来了,您可得小心说话,别再提诗的事了,就说……就说是百姓自己刻的,跟您没关系。”
江万里却不慌不忙,整理了一下官袍,带着魏大有直奔照壁前。他知道,魏大有是个清官,当年在饶州任通判时,就曾减免过百姓的赋税,不会因为一首诗就怪罪他。
魏大有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穿着绯色官袍,肚子鼓鼓的,走路有些气喘。他站在照壁前,眯着眼睛,一字一句地读那首诗:“农岂需我劝?但求催科不逼穷。官若体民苦,仓廪自能丰。”读罢,他转过身,盯着江万里看了半晌,突然叹了口气:“江万里啊江万里……你这胆子,可真不小。”
江万里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卑微:“下官只是做了分内之事。弋阳百姓这几年受赋税所累,苦不堪言,下官刻这首诗,只是想提醒自己,也提醒同僚,为官当以百姓为重。”
“分内之事?”魏大有笑了,指着照壁,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可知,上个月州里的税吏还跟我告状,说弋阳‘纵容百姓拖欠赋税’,让我好好管管你?我本想来训你一顿,看看你到底是怎么当县尉的,现在看来……是我错了。”他说着,迈开步子,走到围观的人群里,拉住一个老农的手,语气亲切:“老哥,今年缴税,难不难?衙役有没有为难你们?”
老农咧嘴笑,露出豁了一颗牙的嘴:“不难!一点都不难!江大人说了,家里困难的,可以晚些缴,还帮俺们把去年欠的税免了一半!俺们家里有粮,自然乐意缴,不用催!”
魏大有又问了几个百姓,有的说江万里帮他们赎回了耕牛,有的说江万里帮他们清了冤屈,都说今年的税“缴得舒心”“缴得值当”。他回到江万里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满是赞赏:“江万里治县,以心换心也。你这法子,比催逼管用多了,回头我要把弋阳的经验,在全州推广!”
送走魏大有,刘全凑过来,一脸佩服:“大人,您可真神了!连知州大人都夸您!我以前还觉得您是愣头青,现在才知道,您是心里有数!”
江万里没说话,只是望着照壁上的诗。阳光洒在碑上,那几行字被照得发亮,像是活了过来,在阳光下轻轻跳动。他知道,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往后的路还长,弋阳还有很多事要做——要修陂塘,让田里能浇上水;要办义学,让穷人家的孩子也能读书;要清积案,让冤民能沉冤得雪。这些事,每一件都不容易,但只要能让百姓过得好一点,再难,他也愿意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