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孤臣良相江万里

第2章 五岁诗童

孤臣良相江万里 鄱湖牧童 2497 2025-12-04 14:15

  庆元九年,秋。

  林塘江村的私塾“半亩堂”里,周先生的戒尺敲得桌面“啪啪”响。七十岁的老儒摘下单片竹框眼镜,对着满堂学童吹胡子:“今日考‘状物’,以‘墨、水’为题,作五言两句!作不出的,罚抄《千字文》十遍!”

  学童们面露难色,纷纷低头沉思。只有角落里的江桂郎(江万里)坐得笔直,眼睛里闪烁着灵动的光芒。

  学童们顿时蔫了——周先生的题,从来刁钻。他左眼失明,据说是当年任县令时,为护百姓粮仓,被乱兵用箭射伤的。如今虽退隐教书,脾气却比当官时更倔:“读书不是摇头晃脑!要眼里有物,心里有事,笔下才有气!”

  角落里,一个穿青布小褂的男孩却坐得笔直。他叫江桂郎,今年五岁,是江家的宝贝疙瘩。祖父江璘说他“三岁能数星,四岁会背诗”,父亲江烨已在饶州任满,升为“宣教郎、信州录事参军”,临走前特意把他送进周先生的私塾:“这老儒是块硬骨头,能教你真东西。”

  周先生早就盯上江桂郎了。

  上月江家宴客,桂郎跟着母亲来私塾送新米,听见先生讲《诗经·伐檀》,竟在门外接了句:“彼君子兮,不素餐兮——先生是说,当官不做事,不如回家种红薯?”当时周先生就惊得眼镜差点掉地上——这孩子,耳朵比兔子还灵。

  今日他特意点了桂郎:“江桂郎,你先来!”学童们“哄”地笑了。坐在前排的王二牛,是村里富户的儿子,早就看桂郎不顺眼,此刻阴阳怪气:“小不点懂什么?怕是连墨和水都分不清!”

  桂郎没理他,走到讲台上。周先生的砚台是方粗陶砚,磨得坑坑洼洼,旁边放着个豁口的瓦勺,盛着半勺清水。桂郎盯着砚台里的墨团,又看看瓦勺里的水,突然咧嘴一笑。

  “先生,我作好了。”

  “哦?”周先生挑眉,“念来听听。”

  桂郎清了清嗓子,声音脆得像新摘的枣子:“一点墨,一勺水,压得蛟龙不摆尾。”“哗——”满堂学童都傻了。王二牛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你……你这叫什么诗?蛟龙跟墨、水有什么关系?”

  周先生却猛地一拍桌子,把戒尺都震掉了。他捡起眼镜戴上,凑近桂郎,独眼瞪得溜圆:“你说!蛟龙为何不摆尾?”

  桂郎仰着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先生说过,墨是文房里的‘将军’,水是‘兵卒’。将军带卒,就能写字;字能写民心,民心聚起来,比蛟龙还厉害——所以蛟龙见了,就不敢摆尾了。”

  周先生突然哈哈大笑,笑声震得窗纸都颤:“好个‘民心聚比蛟龙强’!江烨这小子,竟藏着这么个宝贝!”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万里”,又写“子远”,“从今日起,你就叫‘江万里’!字‘子远’——愿你心有万里,行有子远!”

  消息传到饶州时,江烨正在审一桩案子。

  有农户告乡绅强占良田,乡绅送了他一箱子银子,说“通融则共享富贵,否则……”江烨把银子扔回箱子:“江某的案头,只摆卷宗,不摆赃银。”正提笔写判词,驿站的快马到了,送来妻子陈氏的信:“万里今日作诗,周先生赞‘神童’,取名‘万里’……”

  他手里的笔“啪嗒”掉在纸上,晕开一团墨。“大人?”衙役探头进来。“备马!”江烨猛地起身,“回都昌!”

  从饶州到都昌,水路三百里,陆路一百八十里。江烨嫌坐船慢,竟雇了匹快马,昼夜兼程。马跑坏了两匹,他就徒步,脚底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结,到林塘江村口时,青布官袍都沾满了泥。

  夜里三更,他推开家门,正听见后院传来读书声。月光下,万里坐在小板凳上,母亲陈氏在旁边缝衣服,祖父江璘摇着蒲扇,听万里背《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爹爹!”万里看见他,扔下书就扑过来。江烨蹲下身抱住儿子,才发现他比去年高了半个头,身上还带着墨香。

  “会背《三字经》了?”江烨笑。

  “会!”万里仰着小脸,“先生说,背会了才能学《论语》。”江烨把他抱到油灯下,翻开《三字经》:“爹爹教你念,一句一句跟我读——‘养不教,父之过’。”“养不教,父之过。”万里奶声奶气地跟。“教不严,师之惰。”“教不严,师之惰。”读到“昔孟母,择邻处”,万里突然问:“爹爹,你会像孟母一样,为了我搬家吗?

  ”江烨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在信州三年,只回过两次家,每次都是匆匆忙忙。他摸着儿子的头:“爹爹不搬家,但爹爹保证——以后你读的书,爹爹都陪你一起读。”

  那夜,江家书房的灯亮到天明。江烨教万里写“万里”二字,万里握笔的手还不稳,笔画歪歪扭扭,却一笔一画,写得极认真。

  周先生想把万里荐去临安太学。

  他托老同僚写了封信,称“江氏子万里,五岁能诗,七岁可通经,乃国之璞玉”。太学博士回信说“可入‘小学’,免试入学”。周先生拿着信去江家,却被江烨婉拒了。

  “先生好意,江某心领。”江烨给周先生斟茶,“只是万里根基未稳,若此时拔苗助长,恐成‘仲永之伤’。”

  周先生急了:“此等神童,岂容埋没?”“埋没?”江烨笑了,“先生可知,昨日万里背《论语》,把‘学而时习之’背成了‘学而时戏之’?我问他为何,他说‘习’字像‘戏’字,好玩。”他取来万里的习字本,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玩”“笑”“跳”,比正经字多得多。周先生看着习字本,突然不说话了。

  夜里,江烨带万里去后院看桂树。月光落在树上,像撒了层金粉。“万里,”江烨蹲下来,“你知道爹爹为何不让你去太学吗?”万里摇摇头。

  “太学里有很多书,很多先生,”江烨指着桂树,“就像这棵树,有阳光,有雨露,长得快。但你知道它为什么能长这么高吗?”他捡起一片落叶,“因为它的根,在土里扎了一百年。你现在就像刚发芽的小树苗,若急着往上长,根就扎不深——风一吹,就倒了。”

  万里似懂非懂,却把“扎根”两个字记在了心里。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周先生送的一块墨:“爹爹,我以后不贪玩了,我要像这墨一样,磨得越久,越黑。”江烨笑了,把儿子搂进怀里。远处,鄱阳湖的涛声隐隐传来,像一首古老的歌谣。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