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官的旨意是在闻喜宴后十日下来的。那日江万里正在客栈里誊抄自己的策论,预备呈给恩师林夔孙,突然听见楼下传来吏部差役的吆喝:“新科进士江万里接旨!”
他心里“咯噔”一下,笔都差点掉在纸上。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只见差役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客栈大堂里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新科进士江万里,策论可观,品行端方,特授池州教授,从八品,掌州学教育事。钦此。”
“池州教授?”江万里愣住了。教授是宋代州学的学官,掌“训导诸生,掌其课试之事”,虽也是朝廷命官,却属“冷官”,远不如外放知县、县尉有实权。
“江官人,接旨谢恩啊。”差役见他发愣,不耐烦地催促道。
江万里回过神,连忙跪下接旨:“臣江万里,谢陛下隆恩。”
差役把圣旨递给他,又从怀里掏出吏部的“授官牒”,撇着嘴道:“江官人,二甲第五,却只授个从八品教授,也是……”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转身便走。
大堂里的其他举子听见动静,纷纷围过来看热闹。一个刚被授为“临安府推官”的举子拍着江万里的肩膀,假惺惺地安慰:“子远兄,教授虽小,却是‘清贵’之职,总比我们这些‘俗吏’强。”
“清贵?我看是‘清汤寡水’吧!”另一个举子嗤笑道,“掌州学教育?一群酸儒,能有什么出息?”
“听说池州是个小州,州学里的生员不过百余人,经费都靠地方自筹,怕是连束脩都发不出呢!”
嘲笑声此起彼伏,江万里却只是默默地收起圣旨和授官牒,转身往楼上走。他知道,这些人笑的不是“教授”这个职位,而是笑他“二甲第五却无实权”,笑他“不懂钻营”。
回到楼上,他把圣旨供在桌上,对着南康军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打开书箧,取出林夔孙先生的信。那是去年他离开白鹿洞书院时,先生写给他的,末尾有一句:“教育是‘固本’之业。国家之衰,非因贫弱,因士风颓;士风之颓,非因无才,因无‘道’。汝若入仕,若得掌教育,当以‘传道’为己任,莫以官小而不为。”
“恩师……”江万里摩挲着信上的字迹,眼眶发热。他想起白鹿洞书院的景象:五间讲堂,二十间斋舍,学生不过五十人,却个个“有志于道”;林夔孙先生虽只是书院山长,无品无级,却被天下士子尊为“宗师”。是啊,官阶大小算什么?能“传道”,能“固本”,便是“致用”的开始。
他当即决定:即刻准备行装,早日赴池州。
行装很简单:一箧典籍,几件换洗衣物,还有母亲做的酱菜。但江万里觉得不够。他想起父亲信中“到任后,先去田间走走”的叮嘱,又想起魏了翁“民生是致用之基”的话,决定提前了解池州的情况。
他去太学找到同窗好友赵汝愚——此人是宗室子弟,父亲在池州做过通判,对当地情况熟悉。赵汝愚听他要去池州做教授,先是惊讶,随即拍着胸脯道:“子远兄放心,我父亲去年刚从池州任满回京,我这就写信问他!”
三日后,赵汝愚送来一封厚厚的信,里面除了他父亲对池州风土人情的介绍,还有一叠“池州民生札记”——竟是赵父任上记录的池州百姓的疾苦:
“池州地处江南东路,辖四县,民多以农桑为业。然近年水患频发,圩田崩坏,百姓流离者三千余户;州学原有生员百二十人,因经费不足,今只剩七十余人,多为富家子弟,寒门子十中无一;官吏贪墨,常以‘修学’为名敛财,实则中饱私囊……”
江万里把札记读了三遍,每读一遍,心便沉一分。他原以为州学教育只是“传道授业”,如今看来,还要先解决“生员从哪里来”“经费从哪里出”“如何让寒门子弟也能入学”这些实际问题。
“看来,这教授不好当啊。”黄镛来看他时,见他对着札记发愁,忍不住叹道。黄镛被授为“建宁府司户参军”,掌户籍、赋税,虽是小官,却比教授有实权。
“正因为不好当,才更要去。”江万里抬头,眼中闪着光,“你看这札记,‘寒门子十中无一’——若教育只属于富人,那‘士风’如何振?‘治道’如何兴?”他从书箧里取出一本《白鹿洞揭示》,这是朱熹制定的书院学规,核心是“为学之序: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修身之要:言忠信,行笃敬,惩忿窒欲,迁善改过”;“处世之要: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接物之要: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行有不得,反求诸己”。
“我要把《白鹿洞揭示》带到池州州学,让那里的生员知道: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成人’。”江万里的语气异常坚定。
临行前一日,江万里去太学拜别司业。司业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曾在白鹿洞书院听过林夔孙讲学,与江万里算是“同门”。听他说要以《白鹿洞揭示》教诸生,司业欣慰地点头:“子远,你记住:教育不是‘灌输’,是‘点燃’。你要做的,是点燃那些生员心里的‘火种’——对‘道’的向往,对‘义’的坚守,对‘民’的关怀。”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论语集注》,在扉页写下“传道授业”四个字,送给江万里,“此去池州,若遇难处,便想想孔夫子‘周游列国,席不暇暖’——为了‘道’,奔波万里,亦值得。”
江万里接过书,深深一揖:“学生谨记司业教诲。”
回到客栈,他把《白鹿洞揭示》和《池州民生札记》放进书箧,又把司业送的《论语集注》摆在最上面。江万里突然,想起这本《论语集注》在白鹿洞时林夔孙先生曾也赠过。他知道,这只书箧里装的,不仅是典籍,更是他对“守节”“致用”的全部承诺。明日,他便要带着这只书箧,踏上前往池州的路——那条“固本”“传道”的路,虽远,却充满了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