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白鹭洲书院的主体建筑已全部完工:礼圣殿的朱门锃亮,明伦堂的匾额高悬,精舍的窗棂糊着雪白的宣纸,藏书阁里已堆满了从临安、建阳购来的典籍。江万里站在书院大门前,看着工匠们最后一次擦拭“白鹭洲书院”的御赐匾额,对身旁的欧阳守道笑道:“先生,房子建好了,书也备齐了,该请‘主人’了。”
欧阳守道刚受聘为山长不久,正带着几个助手整理学田账目,闻言放下算盘:“大人说的是。书院之魂在‘生徒’,生徒之质在‘甄选’。只是吉州八县,生徒数千,如何取士,还需定个规矩。”
江万里早有打算,取出一份《鹭洲书院招生章程》:“依我之见,分‘县荐’与‘自荐’两途。各县令、教谕从县学中选‘品行端正、通经史者’为‘县荐生’,每县五至十人;民间俊秀无论出身,皆可‘自荐’,投文三篇——经义一篇、策论一篇、诗赋一篇,由我与先生共同阅卷,取优录取。”
“不问出身?”欧阳守道有些惊讶,“若有佃户、渔户子弟来投,也收?”“为何不收?”江万里反问,“孔子弟子颜回,居陋巷,一箪食一瓢饮,却是七十二贤之首。出身贵贱,岂关才华?我要的是‘为天地立心’之士,不是‘为门第争光’之徒。”他顿了顿,加重语气,“章程里须写明:‘凡投文者,不问家世、贫富、贵贱,惟才是取;有敢以门第压人、舞弊者,永不得入书院。’”
章程拟定,江万里让各州县张榜公布。消息传出,吉州顿时沸腾了——自前任太守李嵩横征暴敛,县学废弛,多少贫家子弟空有才学,却无进学之门。如今白鹭洲书院“不问出身”,简直是“天降甘霖”。
庐陵县的佃户王福,听说招生的消息,拉着儿子王二郎就往县学跑。王二郎年方十六,跟着父亲在学田干活,却偷偷认了不少字,还能背《论语》前几篇。“爹,我……我能去考吗?”王二郎搓着手,满脸忐忑——他连笔墨都买不起。
王福想起江万里当初授佃时说的“送子弟入社学”,咬咬牙:“去!砸锅卖铁也得去!江大人说了,‘惟才是取’,咱二郎有才华,凭啥不能考?”他典了家里唯一的耕牛,换了些笔墨纸砚,又求文仪(文天祥父亲)帮忙指导儿子写文章。泰和的富绅刘员外,也让管家备了厚礼,想给儿子“走门路”。
管家到州衙送礼,却被江万里让人打了出来,还贴出告示:“凡送礼求荐者,取消应试资格。”
刘员外气得跳脚,却不敢再动歪心思——他知道江万里的脾气,真要闹起来,自家名声就臭了。
八月十五,应试之日。天还没亮,赣江沿岸就挤满了人。从吉州八县来的生徒,或乘乌篷船,或坐竹筏,或步行到码头,再渡江去白鹭洲。江万里早让人在洲上搭了三十间考棚,每棚容十人,案几、笔墨、油灯一应俱全;又在洲头设了“茶水处”,供应米粥、咸菜,让生徒们吃饱了好答卷。
辰时初刻,江万里带着欧阳守道、李默等考官登上白鹭洲,只见赣江水面上“舟楫数百,帆樯林立”,生徒们穿着各色衣衫——有富家子弟的锦袍,有贫士的粗布短褐,还有几个渔户子弟,裤脚还沾着泥点,却都背着书箧,眼神里闪着光。“大人,您看那边!”江忠指着下游,只见几只破旧的小渔船在江心打转,摇摇晃晃,眼看就要被浪打翻。船上站着几个生徒,衣衫褴褛,正焦急地朝洲上望——他们是吉水县的贫士,凑钱租了条破船,却因船夫不熟水性,在江心迷了路。江万里眉头一皱:“这些生徒怕是没钱赁好船。传我命令,州衙的十艘官船,立刻去接渡贫士,凡无钱赁舟者,皆由官船免费载送,不得延误!”
官船奉命出发,很快将破船上的贫士接到洲上。一个叫张三郎的贫士,上岸时鞋都掉了一只,光着脚,手里却紧紧抱着文卷,对着江万里磕头:“谢大人!谢大人!小人……小人定不负大人厚爱!”
江万里扶起他,笑道:“好好考,莫负了自己的才学。”他看着陆续上岸的生徒,有白发苍苍的老儒(年近五旬仍来应试),有稚气未脱的少年(最小的才十三岁),还有几个女扮男装的——被考官发现,却没赶她们走,江万里说:“女子亦有向学之心,虽不能入书院,可留下文卷,若才学出众,我当请先生私下授课。”
巳时整,考棚大门关闭,三通鼓响,应试开始。生徒们打开文房四宝,凝神构思。江万里和欧阳守道在考棚外巡视,见一个生徒正对着题目发呆,面色发白,便轻声问:“可是紧张了?”那生徒是王二郎,他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手都在抖。“大人……小人……”“莫怕。”
江万里拿起他的砚台,“你看这砚台,石质虽粗,却能磨出好墨;人亦如此,出身虽微,却能写出好文章。静下心,把你平日所学、所思,写出来便是。”王二郎望着江万里温和的眼神,心里的紧张渐渐散去,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经义:论‘有教无类’”。
三场考试考了三日,八月十八日开始阅卷。阅卷处设在明伦堂,江万里、欧阳守道、李默及州学教授四人分坐四案,每份文卷由两人初评,再由江万里和欧阳守道复评,最后定名次。
初评时,李默拿起一份文卷,皱眉道:“这字……写得像鸡爪,歪歪扭扭。”展开一看,却是县荐生的卷子,策论写“重农桑以富民”,条理清晰,论据扎实。他叹道:“字虽丑,文却实,可见是个务实的。”
欧阳守道看的是一份自荐生卷,诗赋写得华丽,经义却空洞无物,摇头道:“华而不实,弃之。”
江万里则被一份“吉水县荐生文天祥”的卷子吸引了。这人文卷字迹遒劲,如剑如戟,开篇便不同凡响——经义《论“仁”》,引《论语》“仁者爱人”,却不空谈义理,而是结合吉州实际:“仁者非独爱人,亦当爱物。吉州圩田荒芜,民不聊生,太守江公清讼、减税、兴学,此之谓‘仁政’;生徒入学,当以‘仁政’为志,非为科名,为救斯民也。”
“好一个‘非为科名,为救斯民’!”江万里拍案叫好,“这学生,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见识!”欧阳守道凑过来看,也点头:“立意高远,又接地气,难得。再看他的策论。”
策论题为《论治道》,是江万里亲自出的题,意在考较生徒对“治国”的见解。文天祥在文中写道:“治道之要,在‘正君心、修吏治、厚民生’。君心不正,则奸佞当道;吏治不修,则百姓遭殃;民生不厚,则国本不固。今金亡蒙古兴,边患未已,朝廷当‘内修德政,外练甲兵’,而‘修德政莫先于兴学,兴学莫先于育士’……”文章洋洋洒洒三千字,引经据典却不迂腐,针砭时弊却不偏激,尤其写到“兴学育士”,竟与江万里的理念不谋而合:“书院非‘科举培训班’,乃‘圣贤锻造炉’,生徒当‘明体达用’,出则为良吏,处则为大儒,方不负国家养士之恩。”
江万里越看越激动,提笔在卷首批道:“有‘为生民立命’之气,有‘为万世开太平’之志,吉州俊秀,当以此子为冠!”“文天祥……”欧阳守道想起一人,“可是文仪兄的儿子?我记得他才十八岁。”
“正是。”江万里笑道,“文仪兄有此子,真是‘雏凤清于老凤声’!”阅卷过半,江万里看到一份字迹稚嫩的卷子,是王二郎的。经义写“有教无类”,虽用词朴素,却句句真诚:“佃户之子亦有向学之心,渔户之女亦有识字之愿,书院‘不问出身’,此之谓‘有教无类’;若只收富家子弟,则与‘学约’相悖,非‘为天地立心’之举……”
江万里眼眶一热,对欧阳守道说:“这孩子是佃户王福的儿子,家里穷得连船都坐不起,却能写出这般见识,当取中。”
欧阳守道点头:“寒门出贵子,当给机会。
八月二十日,放榜之日。
白鹭洲书院大门外竖起三丈高的红榜,生徒们挤得水泄不通。江万里亲自揭榜,高声宣读:“白鹭洲书院首期生徒录取名单,榜首——庐陵县,文天祥!”人群中,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少年挤到前排,正是文天祥。他看到自己的名字赫然在榜首,激动得浑身发抖,父亲文仪在一旁抹泪:“儿啊!你做到了!”
“第二名,吉水县,张三郎!”——正是那个光脚来应试的贫士。“第三名,泰和县,刘……刘承祖。”——竟是富绅刘员外的儿子,他这次没舞弊,凭真才实学考中的。刘员外站在人群后,老脸一红,心里又愧又喜。
“第五十名,庐陵县,王二郎!”王福听到儿子的名字,一把抱住王二郎,哭得像个孩子:“二郎!你中了!咱老王家也出读书人了!”红榜共录取生徒一百二十人,其中县荐生五十人,自荐生七十人,贫家子弟占了近一半。生徒们按名次站定,对着江万里和欧阳守道行礼,齐声喊道:“拜见山长!拜见大人!”
江万里走到文天祥面前,将一卷《资治通鉴》递给他:“文生,你为书院第一弟子,当为同窗表率。记住你文中的话——‘非为科名,为救斯民’。”
文天祥接过书,深深一揖:“学生定不负大人厚望!”欧阳守道看着眼前这群朝气蓬勃的生徒,有富家子弟,有贫家少年,有白发老儒,有青涩少年,却都眼中有光,心中有志,不禁对江万里叹道:“大人‘不问出身,惟才是取’,真是‘得士’了!有这些生徒,鹭洲薪火,必能传之久远。”
江万里望着红榜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仿佛看到了吉州的未来。他知道,甄选生徒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育士”之路,更需用心。但此刻,看着生徒们期待的眼神,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吉州文风,从今日起,当振翅高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