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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开学礼成

孤臣良相江万里 鄱湖牧童 4504 2025-12-04 14:15

  淳祐三年十月,吉州已入深冬,赣江水面泛起薄冰,白鹭洲上的老樟树落尽了叶子,枝桠如铁,指向灰蒙蒙的天空。但书院里却是一片忙碌——再过三日,便是白鹭洲书院的开学之日,工匠们正给礼圣殿的门窗贴朱漆,生徒们在精舍里整理铺盖,欧阳守道带着几个助教擦拭孔子像,江万里则亲自检查“释菜礼”的祭品。“太牢都备齐了?”

  江万里问负责礼器的吏员。释菜礼是古代学校祭祀先圣先师的礼仪,虽不如释奠礼隆重,却更重“诚心”,需用“太牢”(牛、羊、豕三牲俱全),外加芹、藻等蔬菜,取“芹藻之献,表弟子诚心”之意。

  吏员躬身道:“回大人,太牢已从学田佃户处采买,都是上等的肥牛、肥羊,豕是陈尧道老丈特意送来的‘泷江黑猪’,说要给孔圣人‘添份心意’。”

  江万里点点头,走到礼圣殿中央的神龛前。神龛上,孔子像已擦拭干净,身着十二章纹的冕服,面容温和而庄重;两侧是四配(颜回、曾参、孔伋、孟轲)和十二哲(闵子骞、冉雍等)的牌位,黑漆金字,熠熠生辉。欧阳守道正带着文天祥等几名生徒代表摆放祭器:青铜的鼎、簋、豆、笾,陶制的尊、爵,一一按《周礼·春官·大宗伯》的规制排列,左边放乐器(琴、瑟、笙、磬),右边设香案,案上摆着《论语》《孟子》两部典籍,用红绸包裹。

  “文生,你看这鼎的位置,”欧阳守道指着神龛前的三足鼎,“当在东阶之西,距神龛三尺,取‘左昭右穆’之意,不可偏一毫。”

  文天祥仔细调整鼎的位置,额头渗出汗珠——他虽是生徒之首,却从未见过如此庄重的祭祀礼仪。“先生,这释菜礼,比县学的祭祀要隆重多了。”

  “自然。”江万里走过来,接过话头,“县学祭祀,多是‘例行公事’;书院祭祀,是要让生徒‘见圣人之像,思圣人之道’。你看孔子像的眼神,似在问‘来此何为’——生徒们若能时时自问‘来此何为’,便不会忘了‘为天地立心’的初心。”

  他转向众人:“明日辰时,全体生徒着‘深衣’(古代士人礼服),在礼圣殿前集合,行释菜礼。礼毕,明伦堂开讲,谁也不许迟到。”

  十月十五日,开学之日。

  天未亮,白鹭洲上的钟声便响了——藏书阁顶层的青铜钟,重三百斤,是江万里特意从青原山净居寺请来的古钟,声传十里。生徒们闻声而起,匆匆洗漱后,换上崭新的深衣:青色衣,黑色裳,腰间系着大带,头戴进贤冠(生徒专用冠),脚蹬黑履,一个个站得笔直,在精舍前的空地上列队。

  辰时整,欧阳守道身着“博士服”(山长礼服,玄色衣,纁色裳,佩玉绶),站在队列前,高声道:“礼圣殿释菜礼,开始——排班,入殿!”生徒们分为两队,文天祥领东队,张三郎领西队,踏着“方步”(每步六尺,沉稳缓慢),随欧阳守道走向礼圣殿。殿外,江万里已等候在那里,他身着吉州太守的绯色官袍,却未戴乌纱帽,只束着软巾——以示“在圣人面前,官衔为末,弟子为先”。礼圣殿内,香烟缭绕,孔子像前的供桌上,太牢已摆放整齐:牛居中,羊在左,豕在右,旁边是盛着芹、藻、枣、栗的豆笾,鼎中燃着沉香,香气氤氲。

  江万里与欧阳守道并排站在殿门内,待生徒们站定,江万里高声唱礼:“释菜礼,第一献——”欧阳守道上前,从礼官手中接过酒爵,缓步走到神龛前,将酒爵放在供桌上,行三跪九叩礼,起身朗声道:“维淳祐三年,吉州太守江万里、山长欧阳守道,率生徒百二十人,谨以太牢、芹藻,致祭于大成至圣先师孔子之神位前:伏惟圣道昭昭,如日月经天;杏坛遗训,若江河行地。

  吉州鹭洲新创书院,愿承圣教,育‘明体达用’之士,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尚飨!”声音洪亮,回荡在殿内,生徒们无不屏息凝神。接着是“亚献”,由文天祥代表生徒上前,献帛(丝织品,表敬意),他虽年少,却举止沉稳,跪拜时膝盖触地有声,起身时衣袂翻飞,一丝不苟。

  三献完毕,江万里唱:“全体肃立,行三跪九叩礼!”百二十名生徒,连同江万里、欧阳守道,齐刷刷跪下,额头触地,再起身,如此九次。殿内鸦雀无声,只有香炉里的沉香偶尔发出“噼啪”声,和生徒们压抑的呼吸声。

  礼毕,江万里对生徒们道:“释菜礼,非为‘敬神’,乃为‘敬道’——敬孔子‘有教无类’之道,敬‘为天地立心’之道。今日行此礼,是要诸位记住:入书院一日,便要守‘学约’一日;守‘学约’一日,便要向‘圣贤’迈进一步。”####三、《开学训》:非为科举,为圣贤之道释菜礼后,全体移至明伦堂。明伦堂内,一百二十张案几整齐排列,生徒们按名次入座,文天祥坐首座,张三郎次之,王二郎坐在末排,却依旧挺直腰杆。江万里站在堂前的讲台上,欧阳守道坐在他右侧的客座上,手里捧着一卷《论语》。

  “诸位生徒,”江万里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日是白鹭洲书院开学之日。你们从吉州八县而来,有的是富家子弟,有的是贫士之子,有的年过五旬,有的才十三岁——但从踏入书院大门起,你们只有一个身份:‘鹭洲生徒’。”他目光扫过全场,见生徒们都抬着头,眼神里满是期待,继续道:“有人问我:‘入书院,是为科举功名吗?’我今日明说——非也!书院非‘科举培训班’,而是‘圣贤锻造炉’。你们来此,当学‘圣贤之道’,立‘君子之节’。”

  “何为‘圣贤之道’?”江万里抬手,指着墙上悬挂的《鹭洲学约》,“《学约》四条:立志、修身、穷理、致用。立志,要‘为天地立心’;修身,要‘行己有耻’;穷理,要‘格物致知’;致用,要‘经世济民’。这四条,便是‘圣贤之道’的入门。”

  他忽然提高声音,语气沉痛:“诸位可知,如今蒙古虎视眈眈,金已亡,宋室偏安江南,百姓苦不堪言!吉州前几年‘圩田荒芜,生员流离’,便是前车之鉴。若你们只知‘四书五经’,不知‘民生疾苦’;只图‘金榜题名’,不想‘救民水火’,那书院便是白建,我江万里便是白忙!”

  生徒们听得热血沸腾,文天祥霍然起身:“大人放心!学生定以‘经世济民’为志,不负书院教诲!”“好!”江万里赞道,“文生有此志,便是‘鹭洲之幸’。但‘立志’易,‘践行’难。”他指着窗外的赣江,“你们看这江水,日夜东流,从不停歇;为学亦当如此,需‘晨读暮习,持之以恒’。

  若今日立志,明日懈怠,与‘纸上谈兵’何异?”他从案上拿起一本《鹭洲学约》,递给文天祥:“此书,你们每人一册,每日晨读前需背诵一遍;每月朔望,需写‘自省文’,反思‘今日是否立志?是否修身?是否穷理?是否致用?’若有一日做不到,便不是合格的‘鹭洲生徒’。”

  生徒们齐声应道:“是!”声音震得明伦堂的窗棂都嗡嗡作响。

  《开学训》毕,欧阳守道起身,捧着《论语》走上讲台。他今日要讲的是《论语·泰伯》中的“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诸位生徒,”欧阳守道声音温和,却带着穿透力,“方才江大人讲‘立志’,我便接着讲‘弘毅’。何为‘弘’?心胸宽广,能容不同之见;何为‘毅’?意志坚定,能守所学之道。

  ‘士不可以不弘毅’,因‘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此之谓‘重’;‘死而后已’,此之谓‘远’。”

  他翻开《论语》,举例道:“昔孔子困于陈蔡,绝粮七日,随从弟子皆病,孔子却弦歌不辍,此之谓‘毅’;见南子(卫灵公夫人,有争议),子路不悦,孔子曰‘予所否者,天厌之’,此之谓‘弘’——不因弟子质疑而改初衷,亦不因外界非议而变己志。”

  正讲着,江万里忽然从客座上站起,走到讲台下,对着欧阳守道深深一揖:“先生,万里有一事不明,想请教。”

  生徒们都愣住了——堂堂太守,竟向山长行“弟子礼”?欧阳守道也有些意外:“大人请讲。”“先生说‘弘毅’需‘任重道远’,”江万里道,“若遇‘道不行’之时,当如何?比如孔子‘知其不可而为之’,是‘毅’,还是‘固执’?”这问题尖锐,生徒们都屏住了呼吸。欧阳守道沉吟片刻,笑道:“大人问得好。‘知其不可而为之’,非‘固执’,是‘守道’。孔子知春秋‘礼崩乐坏’,却仍周游列国,非为‘必行其道’,是为‘不坠其志’——让后世知‘有这么一群人,为了圣道,虽九死而不悔’。

  今日我们办书院,亦是如此:或许生徒中未必人人能成栋梁,但只要有一人能‘守道弘毅’,书院便不算白办。”

  江万里抚掌赞道:“先生此言,如拨云见日!万里受教了。”说罢,竟退到生徒队列中,找了个空位坐下,挺直腰杆,如普通生徒一般听讲,目光专注,时不时点头。生徒们见太守如此“尊师重道”,无不肃然起敬。文天祥看着江万里的背影,又看看讲台上侃侃而谈的欧阳守道,心里忽然明白了:书院的“道”,不仅在《学约》里,更在师长的一言一行里——江万里放下官衔侍立,是“行己有耻”;欧阳守道深入浅出讲学,是“穷理致用”。

  午后的阳光透过明伦堂的窗棂,照在江万里的绯色官袍上,也照在生徒们的深衣上,一片温暖。欧阳守道的声音、生徒们的呼吸声、窗外的风声,交织在一起,仿佛一首无声的歌——白鹭洲书院的“薪火”,从这一刻起,真正点燃了。

  傍晚,礼成散去,生徒们回到精舍,却无一人休息,都聚在明伦堂的油灯下,讨论着今日的开学礼。“江大人竟向山长行礼!”张三郎感慨,“我原以为当官的都高高在上,没想到……”“还有欧阳先生讲‘弘毅’,”一个老儒生道,“‘知其不可而为之’,说得真好!我考了三十年科举,屡试不中,原想放弃,今日听了先生的话,觉得该再读十年书!”文天祥正低头抄写《开学训》,闻言抬头道:“科举只是‘末’,‘守道’才是‘本’。若为科举而读书,读成‘禄蠹’,不如不读。”

  王二郎凑过来,小声问:“文兄,你说我们真能‘为天地立心’吗?我总觉得……我们太年轻了。”

  文天祥放下笔,指着窗外的赣江:“你看这江水,源头不过是涓涓细流,却能汇成大江。我们今日虽年轻,若能‘晨读暮习,持之以恒’,十年后,二十年后,未必不能‘为万世开太平’!”

  正说着,江万里和欧阳守道从外面走进来,听到文天祥的话,江万里笑道:“文生此言,正是‘雏凤初鸣’!”生徒们连忙起身行礼,江万里摆摆手:“不必多礼。明伦堂的灯油,每晚加到子时,你们尽管讨论,有疑问,随时可来问我或先生。”他看着油灯下一张张年轻的脸,眼神里满是欣慰,“吉州的未来,就在你们肩上了。”

  夜渐深,明伦堂的灯火却越来越亮,生徒们的讨论声、读书声,与赣江的涛声相和,在白鹭洲上空回荡。江万里站在堂外,望着灯火,对欧阳守道叹道:“先生,你看这景象,像不像孔子当年在杏坛讲学?”

  欧阳守道点头,眼中有泪光:“比杏坛更盛。孔子弟子三千,贤者七十二;若吉州文风能振,将来出百个、千个‘文天祥’,何愁天下不兴?”

  江万里望着星空,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后——这些生徒,有的在朝堂上“正君心”,有的在地方上“厚民生”,有的在书院里“传圣道”,个个“行己有耻”,人人“弘毅任重”。他轻声道:“鹭洲薪火,今夜算是真正点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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