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祐十年八月,建康府(江南东路治所)的秦淮河畔,乡试放榜的日子近了。来自江东各州的数千生徒,聚在贡院(乡试考场)外的朱雀大街上,每日天不亮就去看“放榜公告栏”,连茶馆酒肆都在议论“今年哪个书院能拔头筹”。白鹭洲的“二十子”住在贡院附近的“吉州会馆”。
这日是放榜前一日,文天祥彻夜未眠,在灯下重读江万里的信,“心正,则笔正”六个字被他摩挲得发亮。邓光荐紧张得直搓手,在会馆天井里来回踱步:“若考不上,我有何面目回抚州见母亲?”
刘辰翁却在案上铺开纸笔,笑道:“考不上便再读三年,怕什么?只是今日的《建康日报》说‘蒙古军又犯夔州’,若朝廷仍不用‘实学之士’,这天下……”话未说完,会馆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吉州商人打扮的汉子冲进来,手里挥舞着一面小旗,旗上写着“捷报”二字:“中了!中了!吉州白鹭洲书院的捷报!”
生徒们“哗”地围上去。汉子喘着气说:“我是吉州码头的船工,今早从建康府衙前过,见差役在写‘捷报船’的牌子,上面有‘白鹭洲书院文天祥’的名字!”“真的?”邓光荐抓住他的胳膊,手都在抖。
汉子点头:“千真万确!我还看见‘邓光荐’‘刘辰翁’的名字,只是没看清名次!”
会馆里顿时炸开了锅。文天祥虽强作镇定,手却紧紧攥住了江万里的信;邓光荐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唰”地流下来——他终于能告慰母亲了。
刘子俊提议:“我们去贡院外等,亲眼看看榜!”
天刚蒙蒙亮,贡院外已挤满了人。公告栏前搭着木架,差役们正站在梯子上,用红笔在黄纸上写名字,贴上去。生徒们踮着脚,脖子伸得像鹅,有人念出名字,便引来一阵欢呼或叹息。
“快看!白鹭洲书院!”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公告栏最上方,赫然写着:“第一名:文天祥吉州白鹭洲书院”;往下数,“第二名:邓光荐吉州白鹭洲书院”;再往下,“第三名:刘辰翁吉州白鹭洲书院”!
“三鼎甲!全是白鹭洲的!”人群中爆发出惊呼。
更让人震惊的是,往下看,“第五名:刘子俊”“第八名:邓剡”“第十名:赵文”……一直到“第十九名:李秀才”,二十个名字里,竟有十九个写着“吉州白鹭洲书院”!
“一院三鼎甲!十九人中试!”有人算了一下,“江东乡试共取一百人,白鹭洲占了近五分之一!这是百年未有之盛事!”
文天祥站在人群中,望着自己的名字被红笔圈出,又看看身旁泪流满面的邓光荐、激动得发抖的刘辰翁,突然想起五年前初入书院时,江万里在明伦堂讲的“士之弘毅”,想起学田局领的廪膳米,想起质疑轩的激烈辩论,眼眶一热——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荣耀,是整个白鹭洲的“实学”之胜。
捷报传回吉州,已是九月初。两艘“捷报船”挂着红绸,沿赣江逆流而上,船头立着差役,一路敲锣高喊:“白鹭洲书院乡试大捷!三鼎甲!十九人中试!”
船到吉州码头,百姓早已挤满两岸。
看到“文天祥第一名”的捷报,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卖酒的王婆当即舀了一坛酒,塞给书院的报喜生徒:“送你们的!江太守当年兴学,我就说‘这书院将来必出人才’,果然!”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吉州城乡。学田的佃户们提着新米、新菜,送到书院;社学的孩童们排着队,举着“恭喜鹭洲”的小旗;州衙的官吏们也赶来道贺,知州拍着欧阳守道的肩:“公权兄,你为吉州立了大功啊!”
最热闹的是书院门口。生徒们的家人从各县赶来,邓光荐的母亲拄着拐杖,一路哭着走来:“我儿中了!我儿中了!”文天祥的弟弟文天璧,抱着哥哥的《御侮策》手稿,逢人便说:“这是我哥在举业斋写的,山长说有‘诸葛之风’!”
百姓们围着欧阳守道,七嘴八舌地说:“该给书院立个‘科第坊’,让天下人都知道白鹭洲的厉害!”
“请太守奏请朝廷,给江公(江万里)加官!要不是他当年建书院,哪有今日?”欧阳守道笑着摆手,却在心里叹道:“江公若在,定会说‘这是生徒们自己的功’。”
他想起江万里留下的“三事”——“育真士”,此刻才算真正“初见成效”。
九月中旬,欧阳守道带着文天祥、邓光荐、刘辰翁三人,赴江万里的旧居林塘村(吉州城郊)报喜。他没坐官船,只雇了一艘乌篷船,船上放着一担礼物——用青竹扁担挑着,一头是学田产的新米,一头是生徒们手抄的《举业斋策论汇编》,最上面放着那张写着十九个名字的“乡试录”(乡试录取名单)。
“山长,为何不坐官船?”文天祥不解。“江公当年在吉州,从不讲排场。”欧阳守道笑道,“我们去报喜,当以‘生徒之礼’,而非‘官样文章’。”
到了林塘村,江万里的家人(他仍在临安任国子祭酒)听说白鹭洲乡试大捷,忙迎出来。
欧阳守道将“青竹扁担”放下,取出《乡试录》,恭恭敬敬地放在江万里曾读书的书案上,带着文天祥三人磕了三个头:“江公,鹭洲生徒不负所托,乡试大捷,特来报喜!”
江万里的长子江镐(时年十七,在林塘村读书)感动不已,当即给临安的父亲写信,附上《乡试录》和文天祥的《御侮策》。
十月,江万里的回信和一首贺诗送到了白鹭洲。
诗是写在洒金笺上的,题为《闻鹭洲生徒秋闱大捷》:“三年鹭洲雨,一苇赣江春。雏凤初鸣日,青云已着身。经纶藏竹箧,忧乐在生民。莫负寒窗雪,他年要致君。”(注:“雏凤初鸣”化用《晋书》“雏凤清于老凤声”,赞生徒才华胜过老师;“致君”指辅佐君主成就伟业。)诗后还有一行小字:“闻公权兄拒立‘科第坊’,某心甚慰——书院之荣,不在‘雁塔题名’,而在生徒能‘守实学、为民生’。
若有朝一日,文天祥能将《御侮策》呈于御前,邓光荐能将《社仓策》行于乡里,方是‘真荣耀’。”
欧阳守道将诗贴在明伦堂,生徒们争相观看。
文天祥读着“忧乐在生民”,想起自己的《御侮策》,更觉肩上责任之重——科举只是开始,“救国”之路,还很长。
吉州士绅们见乡试大捷,纷纷提议:“为白鹭洲立‘科第坊’,刻三鼎甲及十九中试者之名,立于赣江码头,让往来船只都知道吉州‘文风鼎盛’!”
他们凑了钱,请来石匠,连坊额都拟好了——“白鹭洲科第甲江南”。欧阳守道却婉拒了。他对士绅们说:“诸君好意,某心领了。但书院初创,本为‘育真士’,非为‘争科名’。
十九人中试,是生徒勤奋、江公奠基之功,非某之能。若立‘科第坊’,后人或将‘科举’视为书院唯一目标,‘实学’初心恐将渐忘。”他指着明伦堂江万里手书的“为天地立心”匾:“此匾才是书院的‘坊’;生徒们‘行己有耻’(行为有羞耻心,不做不义之事)、‘心怀家国’,才是书院的‘名’。
科第只是‘枝叶’,育人才是‘根本’——若为‘枝叶’立坊,而忘‘根本’,某不敢从。”
士绅们虽有遗憾,却也佩服欧阳守道的远见。有人将此事写成《鹭洲拒立科第坊记》,流传江南,士人皆赞:“白鹭洲真‘实学’之地也,非‘名利场’也!”
捷报传到临安,连宋理宗都听说了“白鹭洲书院一院三鼎甲”的盛事。
他问身边的侍读:“这白鹭洲书院,是何人所建?”侍读答:“是前吉州知州江万里,现为国子祭酒。他在吉州兴学育才,创‘政学互鉴’,教‘兵农水算’,生徒皆‘以天下为己任’。
今年乡试的‘三鼎甲’,文天祥和邓光荐的策论,皆论‘边防、民生’,切中时弊,连考官都赞‘有贾生、诸葛之风’。”
理宗大悦:“江万里育才,功在社稷!朕当赐额褒奖。”
当即命人取来御笔,写下“江东模范”四个大字,命内侍专程送往吉州白鹭洲书院,并赐“国子监印”(太学官方印章)的《九经》(儒家九部经典)一部。
御书送到白鹭洲那日,欧阳守道率全体生徒在明伦堂接旨。
看着“江东模范”四个浑厚的大字,生徒们齐声欢呼。欧阳守道却对众人说:“陛下赐‘模范’,是‘期许’,非‘荣耀’。若我辈只知‘模范’之名,而忘‘生民’之实,便是‘负陛下、负江公、负天下’。”
他让人将御书悬于书院正门,与江万里手书的“为天地立心”匾相对——一个是朝廷的肯定,一个是书院的初心,二者相映,照亮了白鹭洲的青瓦,也照亮了生徒们前行的路。
这年冬天,白鹭洲书院的学田又丰收了。新入的生徒们围在举业斋的“二十子”画像前,听老生讲文天祥的《御侮策》、邓光荐的《社仓策》,眼里闪烁着向往的光。
欧阳守道站在明伦堂前,望着江万里手植的“守心槐”,见新枝已长得郁郁葱葱,轻声道:“江公,你看,这‘实学’的薪火,已在鹭洲相传了。”
赣江的水,依旧东流;白鹭洲的书声,依旧琅琅。那些从这里走出的少年,将带着“为天地立心”的气骨,带着“实学”的锋芒,走向更广阔的天地,走向南宋风雨飘摇的未来——他们中,有人将成为“人生自古谁无死”的忠臣,有人将成为“以笔为戈”的文士,有人将成为“守土安民”的循吏,但无论走向何方,“白鹭洲”这三个字,都将是他们心中永不熄灭的“薪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