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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棘闱砺剑

孤臣良相江万里 鄱湖牧童 8279 2025-12-04 14:15

  宝祐四年的立春来得早,正月刚过,赣江的冰棱还在洲头残着,白鹭洲书院的梅萼已缀满了枝头。举业斋西角的“芸香室”里,一盏青釉瓷灯悬在梁下,灯花簌簌爆着,将案前那个青衫士子的影子投在粉壁上,随他执笔的动作微微晃动。

  这士子便是文天祥,字履善,吉州庐陵人。自十八岁负笈入书院,至今已是第三个年头。案头堆叠的书卷足有半尺高,最上本是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边角已被翻得起了毛边;左侧摞着《资治通鉴》与《宋史》的选抄,朱笔批注密密麻麻;右侧则是一叠策论草稿,最末几张墨迹犹新——那是他第七遍修改的《御试策》初稿。

  时已三更,书院的更鼓刚敲过“夜禁”的梆子,举业斋的其他斋舍早已熄了灯,唯芸香室的灯光还亮着,像一粒不肯眠的星子。文天祥握着狼毫的手有些僵硬,他将笔搁在笔山上,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目光落在窗外。洲上的风穿过竹林,带着江水的潮气,吹得窗棂“吱呀”轻响。

  三年前初入书院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父亲文仪牵着他的手,站在书院山门前,望着那块“白鹭洲书院”的匾额,低声道:“履善,江文忠公(江万里)创此书院,为的是‘育人以实,经世致用’,你当不负此洲,不负此生。”那时他尚是个眉目青涩的少年,如今青衫虽旧,眉宇间却已添了几分沉毅。

  “咳……”一声轻咳打断了思绪,文天祥转头,见同舍的刘黻端着一盏热茶立在门口,门帘被他掀开一角,带进些初春的寒气。

  “履善兄,又熬到这时候?”刘黻将茶盏放在案边,目光扫过那叠《御试策》草稿,“第七遍了吧?欧阳山长说‘策论贵精不贵繁’,兄这稿子怕是比州试时还厚了三倍。”

  文天祥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笑了笑:“州试是小场,殿试是大比。主上亲策,若只做些‘颂圣’的虚文,何以对江公‘治事需实’之教?”他拿起最上面的草稿,指着其中一段,“你看此处,前日写‘民困源于赋重’,今日想来,却觉只说‘赋重’还浅了——赋重之外,更有‘折变’‘和买’之弊,官吏层层盘剥,百姓才是‘糠菜半年粮,还愁官租逼’。”

  刘黻凑近一看,见那行字被朱笔圈去,旁添“民困者,非独赋重,尤在苛政如虎:夏税折帛,秋苗折钱,本以优民,反成官吏渔利之具;和买绢帛,名为‘和’,实则强取,价不及半,民敢怒而不敢言”,墨迹淋漓,似是方才刚改就。

  “这般写,怕是……太锐了。”刘黻迟疑道,“前日听山长讲往届殿试策,都说‘婉而多讽’为上,兄这‘苛政如虎’四字,怕是会触怒当轴。”文天祥放下笔,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洲上的梅香混着江水的腥气飘进来,他望着远处赣江的渔火,轻声道:“若为求功名而讳言时弊,纵使高中,与那‘章句腐儒’何异?

  江公离院前,曾召我至‘风月楼’(书院藏书楼),说‘士之立世,当如白鹭击水,虽风急浪高,不可折其羽’。我若在策论里粉饰太平,便是折了这羽。”刘黻默然。他与文天祥同入书院三年,深知这位同窗的性子:看似温和,实则骨鲠,认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他叹了口气:“罢了,兄既有此志,黻也不多劝。只是夜寒,这碗姜茶你且喝了,莫要冻着。”

  说罢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顺手替他掩上了门。灯影里,文天祥重新坐回案前,拿起刘黻留下的姜茶,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心里却更觉沉甸甸的。他知道刘黻的担忧并非多余——自嘉定以来,士大夫多“讳言危亡”,朝堂上下,皆以“中兴”“太平”粉饰,谁肯听这“苛政如虎”的逆耳之言?可他想起去年归家时,见邻村张老丈因“和买”绢帛被差役打断了腿,躺在床上哭骂“官比蒙古兵还狠”,那情景便如针一般扎在心上。

  “若连应试的举子都不敢言,这天下,还有谁肯为百姓说句话?”他喃喃自语,转身回到案前,提笔蘸墨,在“苛政如虎”四字旁,又添了一句:“百姓之命,悬于官吏之手;官吏之心,悬于朝廷之法。

  法不严,则官吏肆;官吏肆,则百姓亡。”

  芸香室的灯,连着半月都是书院里最后一盏熄的。每日清晨,当其他学子还在洗漱时,文天祥已立在洲头的“观澜亭”上,诵读《资治通鉴》里的“贞观政要”;白日里,他除了听欧阳守道讲《春秋》,便一头扎进芸香室,不是校勘经史,便是修改策论。

  他的《御试策》初稿,原是按“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的八股格式写的——这是当时应试的“正体”。第一遍改,他删去了“圣朝承平百年,四海归心”的套话;第二遍,补入了“近年两淮旱蝗,民食草根”的实例;第三遍,将“兵制当修”扩展为“冗兵十万,坐糜军饷,临阵则望风奔溃”;第四遍,又加了“财用匮乏,源于宫中‘私库’滥支,岁赐外戚无度”……越改,越离“应试文”的规矩远,却越见锋芒。

  同舍的学子有时路过芸香室,见他案上堆满了书:《宋史・食货志》《历代兵制》《中兴小纪》,甚至还有几本关于河防、农事的杂书,都啧啧称奇:“履善兄这是要做‘经济之才’,还是要考‘博学宏词科’?”

  文天祥只是笑答:“策论论‘事’,若不知‘事’之始末,何以论得失?”这日午后,欧阳守道来讲“策论之法”,在举业斋的“明志堂”设座,生徒环坐。欧阳守道是江万里的挚友,为人刚正,讲学最不喜“空谈”。他放下手中的《论衡》,环视诸生道:“今日不讲‘章法’,只问诸位:策论是为何而作?”堂下一片寂静。

  有生徒小声答:“为应殿试,求功名。”欧阳守道摇了摇头:“非也。策论者,‘策’天下之事,‘论’治乱之理。若只为功名,不如去作‘花间词’,反倒易得考官青睐。”

  他目光扫过文天祥,见他正襟危坐,便点他:“文天祥,你说,策论当为何作?”文天祥起身,拱手道:“学生以为,策论当为‘医国’而作。朝廷如病躯,策论如药方:对症,则可起沉疴;不对症,反致病情愈笃。故下笔前,当先‘望闻问切’——望民生之疾苦,闻朝野之议论,问闾阎之得失,切时政之症结。”

  “说得好!”欧阳守道击节赞叹,“‘医国’二字,正合我意!”他走到文天祥面前,拿起他案上的策论草稿,翻了几页,眉头渐渐舒展,又渐渐蹙起,最后停在第七遍修改的那一页,指着末尾一段,“你这‘陛下为天地立心,当以民为心;为生民立命,当以安为命’,是何时添的?”

  文天祥道:“昨日读《鹭洲学约》,见江公手书‘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忽觉前六遍所写,皆未触‘根本’。‘天地之心’,不在玄虚,而在黎元;‘生民之命’,不在空言,而在安宁。故斗胆添了此句。”

  欧阳守道放下草稿,背着手在堂中走了几步,忽然转身,对文天祥道:“你随我来。”说罢便往外走。文天祥心中疑惑,却还是跟着他出了明志堂,穿过栽满修竹的甬道,来到书院的“藏珍阁”——这里存放着江万里任山长时留下的书籍、手稿,寻常生徒不得入内。欧阳守道打开阁门,引文天祥至一个红木书橱前,取出一卷泛黄的手稿,递给文天祥:“你看看这个。”

  文天祥接过,见封面上题“江万里《治楚策》”,知是江万里早年任湖北转运判官时所写的治策,连忙展开。只见里面写的是如何整顿湖北吏治、兴修水利、安抚流民,字字句句皆是“实言”:“楚地之弊,在‘吏惰’‘民贫’‘兵骄’。吏惰则政令不行,民贫则盗贼蜂起,兵骄则遇敌溃散……”末尾竟也有一句:“为牧守者,当以‘民安’为第一要务,若只图‘考课优等’,虚报‘户口增益’,便是欺君罔上!”

  “江公当年任吉州知州,创此书院,便是要教出‘敢言实言’的学子,而非‘唯唯诺诺’的俗儒。”欧阳守道站在一旁,缓缓道,“你这《御试策》,初看是‘离经叛道’,不合应试规矩;细品,却与江公的《治楚策》一脉相承——都是‘医国’的方子。”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凝重,“只是,‘医国’的方子,往往是‘苦口良药’。你这般写,若遇着昏聩的考官,怕是连‘出身’也难中;便是中了,也未必能入主上眼。”文天祥合上《治楚策》,双手奉还,朗声道:“学生不敢奢望高中,但求‘言尽其志’。若主上真是‘有道明君’,当能容‘良药苦口’;若不能容,这状元,不做也罢!”

  欧阳守道望着他,忽然笑了:“好个‘不做也罢’!江公说你‘有锐气’,果然没看错。”

  他转身走到案前,取过文天祥的策论草稿,拿起朱笔,在“陛下为天地立心,当以民为心;为生民立命,当以安为命”旁,写下几行字:“有穿云裂石之气,此非应举文字,乃医国良方也。然‘陛下’二字,可改为‘人主’,稍避锋芒;‘当以民为心’后,可添‘民心得,则天地之心安’;‘当以安为命’后,可添‘民安,则生民之命立’——如此,既不失锐气,又更见逻辑。”

  文天祥看着那批注,又听欧阳守道细细讲解,心中豁然开朗,连忙躬身行礼:“谢山长指点!”欧阳守道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好好改。三月殿试,莫负了这白鹭洲的水土,莫负了江公的期许。”

  文天祥回到芸香室时,夕阳正照在案头的《御试策》上,那“医国良方”四字的朱批,在金光里仿佛活了过来。他提笔蘸墨,按欧阳守道的指点修改,笔尖落在纸上,竟比往日更觉沉稳——他知道,自己手中的笔,已不只是“应试”的工具,而是“医国”的药杵了。

  转眼到了二月下旬,离殿试只剩半月。吉州的天气渐渐暖了,赣江的冰已化尽,洲上的柳树抽出了新绿,白鹭也成群地飞回洲头,时而掠过水面,时而落在岸边梳理羽毛。

  这日午后,书院的“驿使房”送来一封信,是江万里从临安寄来的——江万里去年已迁任国子祭酒,在临安主持太学,虽离了白鹭洲,却时常给欧阳守道写信,问及书院诸生的近况,尤其牵挂文天祥。

  欧阳守道拆开信,读了几句,便快步走向举业斋。此时文天祥正在芸香室里默写《御试策》的定稿——他怕殿试时紧张,打算将核心论点默记于心。见欧阳守道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江祭酒有信来,特意提到你。”欧阳守道将信递给文天祥。文天祥双手接过,见信封上是江万里熟悉的笔迹:“字谕白鹭洲书院欧阳守道兄,并及文天祥贤弟”,心中一暖,连忙拆开。

  信不长,前半段问欧阳守道的身体,提及临安初春的天气“多阴雨,需防湿寒”;后半段则专门写给文天祥,字迹比前半段更显遒劲:“闻贤弟正修《御试策》,甚慰。愚兄在太学见多了‘空谈义理’的举子,下笔皆是‘圣贤语录’,问及‘如何治蝗’‘如何守边’,便瞠目结舌——此等‘腐儒’,纵高中,于国何益?贤弟切记:‘治事需实,勿学空谈’。

  策论中论‘民生’,便提‘某州某县赋税几何,百姓岁入多少’;论‘边防’,便说‘某关某隘驻军几人,粮草可支几月’——勿用‘大概’‘或许’之语,勿做‘尧舜在上,天下太平’之虚颂。

  殿试时,若主上问及‘时事’,贤弟当‘直而不狂’:言弊,需有实据;对策,需可行。愚兄当年任吉州知州,修赣江堤,初时人皆言‘难’,然按‘分段筑堤,民夫轮值,官银公开’之法,终成——治事者,当如此般‘步步扎实’。

  另,附《临安邸报》选抄一份,内有‘蜀地边防’‘两淮农事’的近况,贤弟可引为策论实据。愚兄在临安,盼闻贤弟‘实言动天听’之讯。”信末落款是“江万里宝祐四年二月望日于国子学直庐”,还盖了一方“江氏子远”的私印(江万里字子远)。

  文天祥读完,将信紧紧攥在手中,指节微微发白。江万里的话,像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他心中最后的顾虑——此前他虽敢言时弊,却仍怕“实据不足”显浅薄,如今有《临安邸报》的选抄作支撑,更觉底气十足。

  他抬头看向欧阳守道,见山长正含笑望着他,便将信递回去,朗声道:“江公之言,学生当刻在心上!明日起,学生便据《邸报》添补‘蜀地战事’‘两淮蝗灾’的细节,让《御试策》每一句都有‘实据’,每一条对策都能‘落地’。”欧阳守道接过信,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文天祥:“这便是江公附的《邸报》选抄,你且拿去。”

  他顿了顿,又道,“江公在临安不易,太学里多是‘主和派’的官员,他却仍敢在朝堂上提‘实学兴邦’,这份风骨,你要学。”

  文天祥接过《邸报》选抄,展开一看,上面用朱笔圈出了几处:“宝祐三年冬,蒙古兵犯蜀地利州路,守将弃城而逃,百姓流离”“宝祐四年春,两淮蝗灾,宿州、亳州麦田尽毁,官府赈济迟缓”“户部奏:去年国库亏空百万缗,宫中‘奉宸库’却添银五十万两”——皆是朝堂不愿大肆宣扬的“实事”。

  他将《邸报》选抄与《御试策》草稿放在一起,目光坚定。窗外,几只白鹭正掠过赣江水面,翅膀划破清波,留下一串涟漪——正如他此刻的心境,虽知前路有风浪,却更盼以“实言”为刃,划破朝堂的沉闷,为天下生民求一线生机。当夜,芸香室的灯又亮到了三更。

  文天祥添完“蜀地战事”一段,又重读全文,总觉“兵弱”部分虽有“实据”,却少了“对策”——策论不仅要“指弊”,更要“医弊”。

  他想起江万里信中“治事需实”四字,索性铺开新纸,在“兵弱”一节末尾补写:“欲强兵,当从三事:一曰‘汰冗兵’——裁老弱、去空额,止‘吃空饷’之弊;二曰‘选良将’——以战功擢升,不以门第授官,罢‘纨绔子弟’掌兵柄;三曰‘明赏罚’——有功者重赏,畏敌者立斩,勿使‘败将逃而不罪,忠臣死而无恤’。”

  写到“忠臣死而无恤”,他忽然想起去年读到的《宋史·岳飞传》,岳飞“莫须有”之罪,不正是“赏罚不明”的恶果?他提笔想添“昔岳武穆忠勇盖世,竟遭冤杀,至今将士寒心”,又觉“指斥先朝”太过尖锐,江万里信中说“直而非狂”,此处当避。沉吟片刻,改为“近闻蜀地有偏将力战殉国,其家却无‘恩荫’,反遭‘逃将’诬为‘通敌’,此等赏罚颠倒,何以励军心?”——既用“近事”,又不触“先朝”,正合“有锋有柄”之意。

  改完已是黄昏,夕阳从窗棂斜照进来,将案上的书稿染成金红。文天祥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这第八稿,终于觉得“无愧于心,无愧江公”了。他将书稿仔细折好,收入青布书袋,打算明日请欧阳守道再看。刚起身,刘黻又端着晚饭进来,见他案上多了几张纸,笑道:“履善兄莫不是又改了?我看你这策论,怕是要改到殿试当天才肯罢休。”

  文天祥接过饭碗——碗里是糙米饭、一碟青菜、几块咸鱼,正是书院的常例伙食。他扒了口饭,道:“不改了。这第八稿,该说的都说了,再说便是‘画蛇添足’。”他夹了口青菜,忽然想起一事,问刘黻:“你可知蜀地战事的细节?江公信中说‘利州路守将弃城而逃’,却没说守将是谁,百姓伤亡如何。”

  刘黻放下筷子,皱眉道:“邸报上语焉不详,只说‘敌退’。不过我前日收到在成都府求学的表哥来信,说蒙古兵破了利州,‘屠城三日,尸积于江,水为之赤’,守将姓赵,是个‘捐官’(花钱买的官),平日里只知搜刮,战时带着亲兵先跑了。”

  文天祥手一顿,筷子落在桌上。他想起自己在策论里写“城郭为墟,百姓流离”,原以为已是痛语,谁知真实惨状更甚。他捡起筷子,低声道:“明日我去‘书坊街’看看,或许能找到些‘私报’——那些从蜀地逃难来的商人,常带些‘小报’,虽非官办,却比邸报实在。”

  次日一早,文天祥便揣着几文钱,过江去了吉州城的书坊街。书坊街在赣江对岸的庐陵老城,是吉州最热闹的地方,除了书坊,还有布庄、米行、杂货铺,往来行人摩肩接踵。他熟门熟路走到一家叫“墨香斋”的书坊——这家老板是个蜀地人,常偷偷卖些“非官办”的小报,记录些邸报不肯说的“实事”。

  “张老板,可有蜀地来的‘新报’?”文天祥走到柜台前,低声问。张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矮胖汉子,见是文天祥,眯眼笑了:“文相公来了?(宋代对秀才也尊称‘相公’)蜀地的报啊……有是有,就是‘辣’得很,怕你这书生吃不消。”他左右看了看,从柜台下摸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手写的字迹,标题是《蜀难纪实》。

  文天祥接过,快速浏览:上面详细写了利州之陷的经过,守将赵某人如何“敛财百万,携妾逃遁”,蒙古兵如何“烧杀抢掠,百姓投江者以万计”,甚至提到有个叫“王坚”的都统制在合州(今重庆合川)组织抵抗,却因“无粮无援,力战而亡”。末尾还附了几句民谣:“赵将军,爱金银,敌兵来,先逃生;王都统,守孤城,粮尽矢绝,死为鬼雄!”

  文天祥读得指尖冰凉,胸口像堵了块石头。他付了钱,将《蜀难纪实》折好藏入袖中,快步回了书院。一进芸香室,便提笔在“兵弱”一节添了最后一句:“今之将士,或如利州赵某,‘敛财而怯战’;或如合州王某,‘死战而无援’——怯战者逍遥法外,死战者身后凄凉,兵何以强?国何以安?”

  添完这句,他将《蜀难纪实》焚了——这等“私报”若被官府发现,便是“妖言惑众”的罪名。火焰舔舐着纸张,将那些血淋淋的文字化为灰烬,文天祥望着火苗,在心里默念:“王都统,蜀地百姓,天祥若有一日得见天日,必为尔等言!”##五、临行前的嘱托:洲头柳色,师恩如山二月底,文天祥要启程去临安了。按宋代规矩,举子需在三月初抵达临安,参加殿试前的“资格审查”和“习仪”(练习拜见皇帝的礼仪)。

  书院为他和其他几位赴考的生徒准备了行装——青布长衫各两身、油纸伞两把、盘缠二十贯,还有欧阳守道亲手誊抄的《策论要旨》,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殿试应对须知”:“见帝时勿慌,奏对需‘直而不激’”“论时事勿避‘敏感’,但需‘有据可依’”“若遇考官诘问,可引‘祖宗之法’佐证”。

  启程前一日,欧阳守道特意将文天祥叫到山长室。室中案上摆着两样东西:一个旧布包,一本线装书。欧阳守道拿起旧布包,递给文天祥:“这里面是江公当年送我的‘守心砚’,你带着去临安——此砚石质粗糙,却‘发墨而不损毫’,就像‘实学’,虽无‘华丽’外表,却能写‘实在’文字。”

  文天祥双手接过布包,打开一看,砚台呈深青色,边缘有几处磕碰的痕迹,砚底刻着“守心”二字,正是江万里的笔迹。他摩挲着砚台,眼眶一热:“学生定当如爱护此砚般,守‘实学’初心,不辱师命。”

  欧阳守道又拿起那本线装书,封面写着《江公治吉语录》,道:“这是我整理的江公在吉州任上的言行,里面有他‘修堤、办学、整吏治’的旧事,你在临安若遇‘治世’之问,可引此为据——‘空谈不如实举’,江公的旧事,比‘圣贤语录’更有说服力。”

  他顿了顿,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的“守心槐”——那是江万里建院时亲手栽的,如今已枝繁叶茂。

  “你此去临安,不仅是为‘雁塔题名’,更是为‘传实学之声’。”欧阳守道的声音有些沙哑,“殿试策论,若遇‘边防’‘民生’之题,切勿学他人‘空谈忠义’,要像在举业斋时那样,列‘实据’、提‘实策’——哪怕触怒权贵,也要‘言所当言’。”

  文天祥点头:“学生记住了——‘心正笔正,无愧生民’,山长五年前的话,学生不敢忘。”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白鹭洲的洲头已聚满了送别的人。欧阳守道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刘黻、邓剡等生徒提着行装,社学的孩童们举着“祝文相公高中”的小旗,学田的佃户们也来了,手里塞给文天祥一袋新炒的豆子:“文相公路上吃,填肚子!”

  文天祥一一谢过,走到欧阳守道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山长多保重,学生若得高中,定当早日回鹭洲,再听山长讲‘治事之学’。”欧阳守道握住他的手,只说了一句话:“无论中与不中,都要‘带着良心回来’——鹭洲的门,永远为‘实学之士’开着。”

  船开了,文天祥站在船头,望着洲头的人群越来越小,欧阳守道的身影渐渐成了一个黑点,唯有那棵“守心槐”,还能看清翠绿的轮廓。他从怀中取出那方“守心砚”,放在船头的木板上,晨光洒在砚台的“守心”二字上,竟透着一股暖意。江风拂过,带来洲头的柳花香,文天祥忽然想起五年前初入书院时,江万里在明伦堂说的话:“士人当‘以天地为心,以生民为念’”——此刻,他终于懂了,这“实学”之路,从来不是为了“个人功名”,而是为了“为生民立命”。

  船顺赣江东流,朝着临安的方向驶去。江水滔滔,像无数生民的期盼;船头的“守心砚”,映着晨光,像一颗永不熄灭的“实学”火种。文天祥望着远方,在心里默念:“临安,我来了——为了蜀地的百姓,为了江公的嘱托,为了白鹭洲的‘实学’,我定要在金銮殿上,说尽天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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