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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濂溪讲堂

孤臣良相江万里 鄱湖牧童 2226 2025-12-04 14:15

  淳祐六年,秋八月,池州州学。修讲堂的钱,比江万里想的还要难筹。

  他先回住处翻出自己的俸禄——那是一吊半铜钱,几匹粗布,还有母亲去年寄来的一坛腌菜。江忠急得直跺脚:“先生!这是您下个月的口粮啊!”

  “口粮可以少吃,学不能不修。”江万里将铜钱递给陈默,“先请工匠补屋顶,买些茅草和瓦片。”

  陈默拿着铜钱,手都在抖。他在州学三十年,见过的教授不少,有带着家眷来上任、嫌学舍简陋的;有每日饮酒作乐、连课都不上的;却从未见过自掏俸禄修学舍的。他咬咬牙,回家把妻子的嫁妆银钗当了,凑了两吊钱,又去城外窑厂求老友,赊了三百片青瓦。

  可修屋顶要请工匠,买木料要去徽州,这点钱不过是杯水车薪。江万里思来想去,决定去拜访池州最大的盐商——赵员外。

  赵府在城南,朱门高墙,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门房见江万里穿着布衣,起初不肯通报,直到江万里递上名帖,门房见“前国子监博士”字样,才悻悻地进去了。

  半盏茶后,赵员外摇着折扇出来了。他五十多岁,穿着锦缎长袍,手指上戴着三个金戒指,见到江万里便拱手:“江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只是赵某近日忙着修戏台,怕是没空……”

  “赵员外可知,三十年前,池州出过一位状元郎?”江万里打断他,“那状元公,是您父亲的同窗赵老先生。”

  赵员外折扇一顿。他父亲赵德芳,是嘉定年间状元,可惜早逝,如今赵家虽富甲一方,却再无人能金榜题名,成了他的心病。

  “赵老先生当年在州学读书时,住的就是如今漏雨的西庑。”江万里望着赵府影壁上“耕读传家”的匾额,“他常说‘家无读书子,官从何处来’。可如今州学破败,若十年后池州再无一个能‘明是非、知廉耻’的读书人,赵家的生意,还能做得安稳吗?”

  赵员外脸色变了。他想起去年漕运司的小吏,只因赵家没“打点”,便诬陷“私盐”,害得他损失了半船盐——若池州有个能在朝堂上说得上话的清官,何至于此?

  “先生要多少?”“三百贯。”江万里伸出三根手指,“修讲堂,盖学舍,再请个厨子,给寒门学子管饭。”

  赵员外盯着江万里看了半晌,忽然拍板:“五百贯!但我有个条件——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赵三郎,也得进州学读书。”(后续联合池州士绅成立‘兴学基金’,募集白银千两;同时向江南东路提学司申请‘教化专款’,获批三百贯”。)

  江万里笑了:“只要他肯背《论语》,肯听‘廉耻’二字,便收。”

  三日后,州学门口贴出一张告示,墨迹淋漓,是江万里亲笔所书:

  “池州州学,始创于唐,盛于本朝。今讲堂倾颓,生员凋零,实乃士人之耻。自今日起,兴工修学,凡年十五以上、三十以下,愿‘明经致用’者,无论贫富,皆可入学。束脩不拘,食宿由学供给。主讲江万里,顿首。”

  告示贴出那日,池州城里议论纷纷。绸缎庄老板钱老爷撇着嘴:“读书?我儿子捐个监生,照样能考科举,何必去受那份罪!”贫家子弟却悄悄围在告示前,有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少年,踮着脚读了三遍,忽然扯了扯同伴的袖子:“哥,你说……这是真的吗?管饭?”

  少年名叫王克己,是城外佃农的儿子。去年父亲被地主逼死,他带着弟弟逃到城里,靠给人抄书糊口。此刻他望着告示上“无论贫富”四字,手指攥得发白——他读过两年私塾,认得几个字,却因交不起束脩,只能在书铺门口偷偷蹭读。

  “别信!”旁边一个挑着菜担的老汉敲了敲他的头,“官府的告示,都是骗人的!”

  王克己没说话。他想起昨夜抄书时,书铺老板说的话:“听说新来的江教授,是个硬骨头,在临安连史相公都敢惹。”

  他咬咬牙,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硬的麦饼,塞给弟弟:“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

  秋雨又下了起来。王克己赤着脚踩在泥泞里,往州学跑——他只有一双草鞋,舍不得穿,要留着“入学”时穿。跑到州学门口,正撞见江万里和陈默指挥工匠搬木料,雨水打湿了江万里的头发,他却浑然不觉,正拿着墨斗给梁木放线,嘴里还哼着一首古老的歌谣:“菁菁者莪,在彼中阿。既见君子,乐且有仪……”

  那是《诗经》里的句子,讲的是学子遇良师的喜悦。王克己站在雨里,听着那歌声,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儿啊,认了字,就别像爹一样,被人欺负了都不知去哪里说理……”

  “你找谁?”陈默发现了他。

  王克己慌忙行礼,雨水混着泥水滴在地上:“学……学生王克己,想……想入学。”

  江万里转过身,见这少年穿着单薄的衣衫,冻得嘴唇发紫,脚上却套着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鞋头磨破了,露出冻裂的脚趾。他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背着干粮从都昌走到庐山求学,也是这样,穿着母亲做的布鞋,走得脚底全是血泡。

  “会背《论语》吗?”江万里问。

  王克己点头,挺直腰杆,朗声背诵:“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雨还在下,少年的声音却清亮如铜铃,穿透雨幕,落在讲堂的梁木上——那根刚架上去的新梁,仿佛都因这声音,微微震颤了一下。

  江万里望着他冻得通红的脸,忽然想起父亲说的“教育,是给寒门子弟开一扇窗”。他走上前,脱下自己的青布外袍,披在王克己肩上:“明日辰时,来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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