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祐六年,秋七月,江南东路,池州。
秋江漠漠,冷雨斜飞。一艘乌篷船自江州顺流而下,三日抵池州码头时,舱中之人正临窗展卷——书页间夹着半片风干的庐山松针,是去年在白鹿洞书院与诸生论学时,学生偷偷塞给他的。
“先生,池州到了。”船夫撩开油布帘,雨丝混着水汽扑进来,打湿了那人青布直裰的袖口。
江万里合上书,露出一张清癯却目光灼灼的脸。他今年四十有八,鬓角已染霜色,却因常年徒步讲学,身形依旧挺拔如松。自去年辞了国子监博士之职,他本想回江西都昌故里,在父亲创办的“道源书院”课徒终老,却不料半月前忽接吏部牒文:“权知池州州学教授事”。
“权知”二字,透着几分临时差遣的意味。随行的老仆江忠忍不住嘀咕:“先生在临安时,连理宗皇帝都召对过三次,如今却来这荒州管一群‘举子’,这……”
“忠伯,”江万里打断他,指尖摩挲着书页上的松针,“你还记得庆元年间,陆象山先生在荆门军讲学的故事?”江忠一愣。陆九渊,那是孝宗朝的大儒,曾在荆门军短短三年,将一座荒颓军学办成“教化之邦”。“先生是说……”
“天下书院,本无大小;生民教化,岂分显隐?”江万里起身时,船身正撞上岸边石阶,他扶着舱壁站稳,望向码头熙攘的人群——挑夫赤着脚踩在泥泞里,货郎摇着拨浪鼓叫卖“新摘的菱角”,却有几个锦衣少年郎,骑着高头大马从旁驰过,马蹄溅起的泥水溅了挑夫一身,少年们却纵声大笑,扬长而去。
“这便是池州了。”江万里轻声道,目光掠过街角一座歪斜的牌坊,上面“泮宫”二字被风雨侵蚀得只剩轮廓——那是州学的方向。
池州知府李益已在码头候了半个时辰。这位年近五旬的官员,是庆元年间进士,当年曾听过江万里父亲江烨在太学的课。见江万里一身布衣,只带一个老仆,他不禁有些怔忪:“景初兄(江万里字景初),朝廷虽只授你‘权教授’,但以你的才名,至少该备辆官轿……”
“李知府不必多礼。”江万里拱手笑道,“我此来是教书的,不是做官的。倒是州学之事,还请知府据实相告。”
李益引他往府衙走,雨幕中,池州城的轮廓渐渐清晰:城墙斑驳,多处塌陷用木板修补;街面上,绸缎庄与米铺相邻,却有半数铺面挂着“歇业”木牌;行至十字街口,竟见两个衙役正押着个戴枷的书生走过,枷上贴的封条写着“科场舞弊”——李益叹了口气:“景初兄有所不知,如今江南东路的州学,十有八九是‘空壳子’。生员多是富家子弟,入学只为混个‘科举名分’,平日里斗鸡走狗,连《论语》都背不全;学官们要么老迈昏聩,要么忙着给权贵子弟‘开小灶’换束脩,谁还管‘教化’二字?”
江万里脚步一顿,望向那书生被押走的方向。他想起三年前在临安国子监,曾见太学生们为争“解元”名额,竟在贡院外大打出手,而主考官收了贿赂,将寒门学子的卷子扔在一边——那时他拍案而起,弹劾考官“鬻题卖官”,却反被权臣史嵩之指为“沽名钓誉”,贬出临安。
“那池州州学,如今是何光景?”
“唉,”李益摇头,“学正陈默是个老实人,却管不住学生。上个月暴雨,讲堂屋顶塌了半间,至今没钱修;学舍的窗棂朽了,冬天漏风,夏天进蚊,生员本有五十余人,如今只剩二十多个,还都是些‘走读生’——每日辰时来晃一圈,午时便回家吃酒去了。”说话间已到府衙后园,李益引他进书房,屏退左右后,忽然从书架暗格里抽出一卷文书:“景初兄,这是去年江南东路提学司的密报——说如今州学‘生员多膏粱子弟,以科第为敲门砖,不知廉耻为何物;教官唯利是图,以束脩为性命,不问学问深浅’。朝廷虽有‘兴学’之令,却无实银拨付,我这知府,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江万里展开文书,墨迹淋漓处,仿佛能看见提学官写时的愤懑。他想起父亲江烨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吾儿切记,读书不是为‘做官’,是为‘做人’——做个明是非、知廉耻的人。若有一日你掌教化,万不可让‘科举’二字毁了天下学子的心。”窗外雨势渐大,打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江万里将文书卷好,递还李益:“明日辰时,我去州学看看。”
次日天未亮,江万里便带着江忠往州学去。池州州学在城西北角,原是唐时孔庙旧址,如今朱漆大门剥落得露出木茬,门楣上“大成至圣文宣王庙”的匾额,被鸟雀啄出好几个洞。推开虚掩的侧门,一股霉味混着杂草气息扑面而来——庭院里的石板缝里长满了马齿苋,几株老槐树枝桠歪扭,竟有学生在树干上刻着“钱穆到此一游”的歪字。
“谁在那里?”西庑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江万里循声走去,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蹲在地上,用瓦片修补漏雨的屋檐——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公服,腰间系着褪色的鱼袋,想必就是学正陈默。
“在下江万里,新任州学教授。”
陈默手一抖,瓦片“哐当”掉在地上。他慌忙起身行礼,动作间露出补丁摞补丁的袖口:“江……江先生?可是去年在临安国子监弹劾史相公的江博士?”
江万里点头。陈默眼圈忽然红了,他指着身后的讲堂:“先生您看!这讲堂,前明经堂,后祭器库,如今祭器库的门窗都被生员拆去当柴烧了!上个月暴雨,讲堂漏得像筛子,我去府衙求拨款,知府说‘州库空虚’;去求士绅捐钱,他们说‘读书无用,不如修戏台’……”他越说越激动,抓起地上一根断了的教鞭,“昨日还有个生员,带着戏子在大成殿里唱《西厢记》,我说了两句,他竟骂我‘老不死的酸儒’!”
江万里走进讲堂,抬头便见屋顶破了个大洞,天光从窟窿里漏下来,照在积着灰尘的讲台上——台上还放着半块啃剩的糕饼。四壁的经史壁画被烟熏火燎得模糊不清,唯有东壁角落,还能辨认出“学而时习之”五个字,是前朝名儒黄庭坚的笔迹。他伸手抚过冰冷的墙壁,指尖触到一道新刻的刀痕,刻的竟是“科举捷径,唯有关节”。
“陈学正,”江万里转身,目光落在庭院里那几棵刻字的老槐树上,“你说,若有一人愿真心读书,这学,还办不办?”
陈默愣住了。他望着江万里,见这位新教授虽衣着朴素,眼中却有光——那是他三十年前在太学听老师讲“为天地立心”时,才见过的光。
“办!”陈默猛地挺直腰杆,声音沙哑却坚定,“只要有一人愿学,便值得办!”
江万里笑了。他走到庭院中央,捡起一块石子,在泥地上写下四个大字:“濂溪讲堂”。
“明日起,修讲堂,招学子。”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膀,“钱,我来想办法;人,我们一起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