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祐六年,冬十一月,濂溪讲堂。
开学第一课,定在十一月初一。天还没亮,王克己就起了床——他和几个家远的生员,昨晚就挤在讲堂角落打地铺,铺盖是江先生让人送来的旧棉絮。此刻他摸着黑穿上襕衫,忽然发现袖口磨破了,便找了根麻线,笨拙地缝补起来。
“克己,快点!江先生说今日要讲《白鹿洞书院揭示》!”同铺的赵三郎推了他一把。
王克己点点头,把最后一针缝好,跟着生员们往讲堂走。刚到门口,就见江万里已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纸——正是朱熹手书的《白鹿洞书院揭示》。
“都坐吧。”江万里将纸卷展开,用磁石固定在墙上,“今日不讲《论语》,不讲《孟子》,先讲这篇《揭示》。它是朱文公为白鹿洞书院定的学规,也是我今日给你们立的‘规矩’。”
生员们纷纷坐下。讲堂里摆着三十多张新做的木桌,是赵员外后来又捐的——自从那日揭匾后,他见儿子赵三郎竟主动背《论语》了,便又捐了二百贯,让木匠打了桌椅,还送来二十石米,说是“给先生和生员们加餐”。
“第一条,‘为学之序’: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江万里指着墙上的字,“谁能说说,这‘博学’,是要你们读多少书?”
一个富家子弟举手:“先生!是不是要把经史子集都读完?”
江万里摇头:“非也。博学,不是‘多读书’,是‘广见闻’。比如王克己,他给人抄书时,见过市井百态,这也是‘博学’;李三郎,你家开绸缎庄,知道蚕桑之苦,这也是‘博学’。读书是‘学’,走路是‘学’,见百姓疾苦,也是‘学’。”
王克己愣住了。他一直觉得自己“没学问”,此刻才明白,原来自己抄书时听来的那些“东家欺压佃户”“小吏勒索商贩”的故事,也是“学问”。
“审问之,”江万里继续讲,“不是‘质问先生’,是‘问自己’——读‘民为邦本’,要问‘我若为官,如何让百姓不受饿’;读‘见利思义’,要问‘我若经商,是否会缺斤短两’。”
讲到“笃行之”时,江万里忽然走下讲台,在生员们面前站定。他弯腰脱下布鞋,露出一双结满厚茧的脚——脚底的茧子黄中带黑,有些地方甚至磨出了老趼,像两块粗糙的树皮。
生员们都惊呆了。王克己望着那双脚,忽然想起自己给人挑水时,脚底磨出的血泡——江先生是个读书人,怎么会有这样的脚?
“我这双脚,”江万里指着脚底的茧子,“是走出来的。”他走到讲堂地图前,指着江州到池州的水路,“去年我从江州来池州,本可乘官船,却走了陆路——过鄱湖滩时,淤泥没到膝盖;爬庐山道时,石阶上结着冰,摔了七八个跟头。为何要走?因为我要看看,百姓的田,是不是真的‘颗粒无收’;要问问,佃农的租子,是不是真的‘交不起’。”
他又指向地图上的临安:“前年在临安,我弹劾史嵩之,有人说我‘自毁前程’。可我走过那些路,见过那些饿肚子的百姓,就做不到‘视而不见’——这便是‘笃行’。”
一个生员忽然站起来,是赵三郎。他望着江万里的脚,嘴唇动了动,终于问出了那句话:“先生,若……若读书考不上科举,有何用?”
这话一出,讲堂里顿时安静下来。连王克己也竖起了耳朵——这是他藏在心里最想问的话:若考不上科举,读了书,还不是一样要给人抄书、挑水?
江万里笑了。他穿上鞋,走到赵三郎面前,拿起他桌上的《论语》:“你读‘学而时习之’,觉得‘习’是‘温习’,对吗?其实‘习’,是‘实践’。比如你学了‘孝’,回家给父母端碗水,这便是‘习’;学了‘廉’,买东西不占小便宜,这便是‘习’。若能做到这些,即便考不上科举,至少能分清‘为民’还是‘为己’——这便是最大的用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堂生员:“你们中,或许有人能考上进士,做高官;或许有人只能做个小吏,甚至回家种田。但无论做什么,只要记得‘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记得‘为民’还是‘为己’,便不算白读了书。”
赵三郎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养尊处优的手——他想起父亲常说“读书就是为了做官”,可此刻他忽然觉得,若能像江先生这样,用双脚“笃行”,就算做个州学教授,好像也不错。
“先生,”王克己忽然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我……我想问问,‘笃行’,是不是很难?”
江万里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难。就像走路,走一步不难,走十年难;走平路不难,走山路难。但你看这讲堂外的老槐树,”他指向庭院里那几棵刻字的槐树,“它们的根,不也是在石缝里‘笃行’,才长得这么高吗?”
王克己望着老槐树,见它的根须从石缝里钻出来,盘根错节,深深扎进泥土里——就像父亲说的,人活着,也要像树一样,把根扎深了,才不怕风吹雨打。
那日的课,一直讲到午时。江万里讲完“笃行之”,又讲“修身之要”“处世之要”“接物之要”,生员们听得入了迷,连肚子饿了都忘了。直到陈默端着午饭进来——是糙米饭配萝卜干,还有一碗野菜汤,生员们才想起时辰。
“先生,您也吃。”王克己端着碗,走到江万里面前。
江万里接过碗,笑着说:“一起吃。这萝卜干,还是我去年在江州腌的,忠伯带来的。”
生员们围坐在一起,吃着简单的午饭,却觉得比家里的鸡鸭鱼肉还香。赵三郎第一次吃糙米饭,起初觉得难以下咽,见王克己吃得香甜,也跟着大口嚼起来——他忽然发现,这糙米饭,好像比家里的白米饭更“实在”。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墙上的《白鹿洞书院揭示》上,照在生员们认真的脸上。江万里望着满堂的青衿少年,忽然想起朱熹先生的话:“为学之实,固在践履。”或许,这“践履”二字,才是教育最该有的“捷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