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定二年初冬,小雪。
弋阳县衙的公堂冷得像冰窖。寒风从门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雪粒子,吹在人身上,刺骨地疼。江万里穿着青色官袍,坐在案后,手里捧着一本卷宗,眉头紧锁,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卷宗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上面写着“张屠户杀妻案”,日期是三年前——那时他还没到弋阳,这案子是前任县尉留下的积案。
“这案子,为何搁置三年?”江万里抬起头,目光落在旁边的仵作身上。仵作姓孙,是个老手,脸上满是褶子,头发也白了大半,在弋阳县衙做了二十多年仵作,经手的案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孙仵作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回大人,当年死者李氏被发现死在自家床上,脖子上有勒痕,看着像是自缢。可张屠户说她是自缢,李氏的娘家却不依,说是张屠户杀了李氏,因为李氏之前跟张屠户吵过架。前任县尉查了半年,既没找到凶器,也没找到目击证人,张屠户一口咬定是自缢,李氏娘家又拿不出证据,就只能以‘证据不足’搁下了。”
“证据不足?”江万里翻到卷宗中间,指着一页记录,声音提高了几分,“这里写着‘邻居王氏称,案发前夜见张屠户与李氏争吵,声音很大,还摔了东西’,为何不继续问?他们争吵什么?摔了什么东西?这些都查清楚了吗?”
“问了,可王氏说记不清了……”孙仵作低下头,“她说当时太晚了,她隔着墙听不清,只知道他们在吵,具体吵什么,摔了什么,都记不清了。”
“记不清?”江万里放下卷宗,手指轻轻敲着案桌,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安静的公堂里格外清晰,“周福,备马,去张屠户家。”
张屠户家在县城西头,离县衙不远,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院墙塌了一半,用几根木头勉强支撑着。门口挂着一块“暂停营业”的木牌,木牌上积了一层灰,显然已经很久没营业了。江万里下了马,走上前,敲了敲门,门板是旧的,敲上去发出“咚咚”的空响。
半晌,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憔悴的脸——正是张屠户。他约莫四十岁年纪,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满是胡茬,眼窝深陷,看起来像是很久没睡好了。他见是江万里,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忙要关门,却被江万里伸手拦住:“张屠户,我问你,三年前你妻子李氏,到底是怎么死的?”
张屠户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声音也有些发颤:“大……大人,卷宗上写了,是……是自缢……我当时已经跟前任县尉说过了……”
“自缢为何脖颈勒痕有两道?一道深,一道浅,若是自缢,勒痕应该是均匀的。”江万里步步紧逼,目光锐利如刀,“还有,案发当夜,你明明在家,却对邻居说‘去了岳父家’,你为何要撒谎?你若不说实话,这案子永远结不了,你妻子在天有灵,也闭不上眼,你儿子这辈子,都要背着‘杀人犯之子’的名声过日子。”
张屠户的腿一软,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了起来:“大人……俺说……俺说……”
原来,三年前,李氏跟镇上的货郎有了私情,被张屠户撞破了。张屠户又气又急,跟李氏大吵了一架,还摔了家里的碗。李氏又羞又怕,知道自己对不起张屠户,也对不起孩子,当夜就趁着张屠户去隔壁借东西的功夫,在房梁上自缢了。张屠户回来看到妻子的尸体,心里又痛又悔——痛的是妻子没了,悔的是自己不该跟她吵那么凶。他想着李氏毕竟是孩子的娘,若是把她私通的事说出去,不仅李氏的名声尽毁,孩子将来在人前也抬不起头。于是他咬着牙,伪造了“自己去岳父家”的假象,对外只说妻子是自缢,却又因为心虚,在回答衙役问话时,细节上露出了破绽,让李氏娘家起了疑心,这案子就这么拖了下来。
“你糊涂!”江万里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惋惜,“为了虚名,让自己背了三年的污名,让孩子跟着你受委屈,值得吗?名声固然重要,可真相更重要,你妻子若泉下有知,也不会希望你这么做。”
“俺……俺就是怕孩子被人戳脊梁骨……”张屠户泣不成声,泪水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地上的泥水里,“俺儿子今年八岁了,在学堂里,有人说他娘是被俺杀的,他跟人打架,回来躲在被子里哭……俺心里疼啊……”
江万里没再责备他,转身对周福说:“去传邻居王氏,让她来张屠户家一趟。”
王氏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住在张屠户隔壁,平时爱跟街坊四邻嚼舌根,可一遇到正经事就慌。她听说江万里找她,心里早就打鼓,跟着周福来的时候,手一直攥着衣角,眼神躲闪。
见江万里和张屠户都在,王氏扑通一声就跪了:“大人,俺……俺真不是故意不说的!当年李氏确实跟俺说过,她……她和镇上的货郎好上了,还让俺别跟别人说。后来李氏死了,她娘家找上门,说要是俺敢乱说话,就砸了俺家的门!俺胆小,怕惹祸上身,就……就没敢说实话!”
真相终于水落石出。江万里扶起王氏,语气缓和了些:“你也是怕被牵连,我不怪你。但往后再有这种事,要记得,隐瞒真相只会让冤屈更深,说出来,才能还人清白。”
三日后,公堂再审“张屠户杀妻案”。李氏的娘家来了二十多口人,男男女女堵在衙门口,手里拿着棍子,吵着要“严惩凶手”,连县太爷赵大人都惊动了,坐在旁边陪审,脸色紧绷。
“肃静!”江万里一拍惊堂木,声音震彻公堂,堂下的吵闹声瞬间停了,“带张屠户!”
张屠户跪在堂下,头埋得低低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江万里把孙仵作的验尸报告、王氏的证词,还有他去张屠户家查证的细节一一呈上,最后道:“李氏确系自缢身亡,张屠户为护妻名节,隐瞒李氏私通实情,虽有过错,却非死罪。本官宣判:张屠户无罪释放,李氏私通之事,不得外传,以全其名;李氏娘家不得再寻衅滋事,否则按律处置!”
“什么?!”李氏的哥哥李虎跳了起来,指着江万里,脸红脖子粗地喊,“你这官怎么当的?他张屠户杀了人,你还放了他?俺妹妹不能就这么白死!”
“法要惩恶,更要护善。”江万里目光如炬,盯着李虎,声音铿锵有力,“若为虚名判冤狱,我江万里有何面目面对弋阳百姓?你妹妹已然身故,难道还要让她死后不得安宁,让她的孩子一辈子活在‘杀人犯之子’的阴影里?你若真为你妹妹好,就该让她安心入土,而不是在这里闹事!”
李虎被问得哑口无言,愣在原地。堂下的百姓也纷纷点头,小声议论着:“江大人说得对,不能冤枉好人。”“张屠户也不容易,都是为了孩子。”李虎见众人都站在江万里这边,气势也弱了,耷拉着脑袋,不再说话。
散堂后,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捧着一块新做的“明镜高悬”匾额来,非要送给江万里。匾额是用楠木做的,漆得发亮,“明镜高悬”四个字是请城里最好的先生写的,苍劲有力。
“大人,您是清官啊!帮张屠户洗清了冤屈,也帮俺们这些老百姓做主!”为首的老人激动地说,手都在抖。
江万里笑着推辞:“这匾额我不能收。镜在民心,不在堂上。你们把这匾拿回去,挂在自家门口——时时看着,若我江万里有半点对不起百姓的地方,你们就砸了我的县衙!”
老人们拗不过他,只能把匾额抱回去,但心里对江万里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那半年,江万里清了二十三起积案。有被诬“通盗”的书生,只因路过盗贼作案的地方,就被抓了起来;有被冤“偷牛”的老农,其实是牛自己跑丢了,却被人栽赃;有被错判“纵火”的樵夫,只是不小心打翻了油灯,烧了自己的柴房,却被说成是故意纵火。每一起案子,江万里都亲自查证,跑遍全县,找证人、查证据,不偏不倚,只求一个真相。
县衙的牢渐渐空了,以前挤满了因欠税、被诬入狱的人,现在只剩下几个真正的盗贼、恶霸。百姓的笑脸却越来越多,走在街上,大家见了江万里,都会主动打招呼,有的还会把家里种的菜、织的布送给江万里,江万里推辞不过,就会给他们钱,从不白拿百姓的东西。
一天晚上,周福端着洗脚水进来,见江万里还在看卷宗,忍不住问:“大人,您天天这么忙,从早到晚,不是查案就是下乡,累不累?”
江万里放下卷宗,泡着脚,望着窗外的雪。雪下得不大,像柳絮一样轻轻飘着,落在院子里的腊梅上,白里透红,很好看。他笑了:“累,但心里踏实。你看这雪,下得再大,也盖不住地里的苗。民心也是——你对他们真,他们就对你热;你若糊弄他们,他们便用脚投票,跑得比谁都快。我这辈子,不求当多大的官,只求能让百姓过得安稳些,就够了。”
周福看着江万里的侧脸,在油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温和。他忽然觉得,跟着这样的大人,再累也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