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祐四年四月,吉州入夏,连日阴雨,赣江水涨,淹没了沿岸的低洼圩田。江万里带着州衙吏员下乡勘灾,从庐陵到吉水,一路查看圩堤加固情况。行至庐陵城北的“王家圩”——这里是学田佃户王福所在的村子,江万里特意绕路去看王二郎:自去年入学,这孩子已在书院读了半年,听说进步很快。
刚到圩边,就见几个七八岁的孩童,光着脚丫在泥地里追打,手里拿着泥巴块扔来扔去,其中一个孩子,额头上还带着伤,却笑得没心没肺。江万里让随从停下,问田埂上一个插秧的老农:“老丈,这些孩子为何不上学?”
老农直起腰,擦了把汗,苦笑道:“大人有所不知,咱乡下哪有学?能识几个字的,都是地主家的少爷;咱农家子弟,能跟着爹娘插秧、放牛就不错了,读书是‘天方夜谭’。”
他指着一个追打的孩子,“那是俺家老三,八岁了,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前日还把‘王’字认成‘土’字,被他爹揍了一顿。”江万里心里一沉。他想起白鹭洲书院的生徒们,每日晨读暮习,讨论经义,个个知书达理;可这乡野之间,竟还有这么多孩子“目不识丁”,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书院仅育俊秀,乡野蒙昧如故”——这句话忽然在他脑海里响起,像一根刺,扎得他生疼。他走到那几个孩子面前,蹲下身,笑着问:“你们想读书吗?”
孩子们愣住了,怯生生地看着他——这人穿着官袍,不像村里的人。半晌,一个大点的孩子小声说:“想……可俺家没钱,先生也不来。”
“若有先生来教,不要钱,管饭,你们来吗?”“来!”孩子们齐声喊,眼睛里闪着光,“俺要学写名字!俺要学算田亩!”
江万里站起身,望着一望无际的圩田,田埂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农人,远处的村子里,隐约传来孩童的哭闹声。他忽然明白:建一座白鹭洲书院,培养一百个、两百个“俊秀”,固然重要;但让吉州八县的乡村子弟都能“识文断字,知书达理”,才是“教化根本”。
若乡野蒙昧,百姓不知“礼义”,不懂“法度”,书院培养的“俊秀”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难挽“民心之散”。
“回州衙!”江万里对随从道,“立刻召欧阳先生、李默、陈尧道议事,我要立《吉州乡约》,在各乡设‘社学’!”
三日后,州衙书房。江万里将一卷《白鹿洞揭示》摊在案上,对欧阳守道、李默、陈尧道等人道:“朱子《白鹿洞揭示》,是书院之规;今日我们要订的《吉州乡约》,是乡野之规。书院育‘俊秀’,社学育‘百姓’,二者相辅相成,方能‘教化行于下’。”
欧阳守道点头:“大人所言极是。孔子曰‘有教无类’,‘类’不仅是‘出身贵贱’,更是‘乡野与城郭’。若只重书院而轻乡野,是‘半截子教化’。”
“那这《乡约》该如何订?”陈尧道问道,“乡下不比书院,百姓识字少,规矩太繁,怕是记不住。”
江万里早有腹稿,取过纸笔,边写边说:“要‘简而明,行而实’,分‘设学’‘入学’‘教规’‘奖惩’四条。”
设学。“每乡(吉州共分八十乡)设一所社学,选‘宽敞民房’或‘废弃庙宇’为校舍,由州衙统一修缮,置桌椅、笔墨、课本(先印《千字文》《百家姓》《论语》节选,日后再增)。”
第二条,入学。“凡乡中子弟,年满八岁者,无论男女,皆需入社学读书,至十二岁止;若家长拒不送学,初犯罚‘米五斗’(入社学公用),再犯‘杖二十’,由里正(乡官)监督执行。”“男女皆需入学?”李默惊讶,“古礼‘女子无才便是德’,怕是……”“古礼也有‘妇德、妇言、妇容、妇功’,不学字,如何知‘妇德’?”江万里打断他,“女子也是‘民’,也需‘知礼义’。
我吉州女子,若能识文断字,将来教子女读书,便是‘贤母’,家道才能兴旺。此条,不可改!”
教规。“社学师由白鹭洲书院生徒中选‘品行端正、通经义、善讲解者’担任,任期一年,月给米三石(由学田局‘社学米’拨付);教学以‘识字、算数、明礼’为主,每日辰时授课,午时散学,不影响农时。”
第四条,奖惩。“社学童生,若能‘一年内识千字、背《论语》二十章’,奖‘纸笔一套’;若‘三年学成,考入书院’,免其学费,由社学米供廪食。”
写完,江万里将纸推给众人:“诸位看看,有何不妥?”欧阳守道看着“男女皆需入学”一条,叹道:“大人此条,怕是要惊世骇俗。
但‘有教无类’,本就该如此。只是……社学师从书院生徒中选,他们愿去乡下吗?书院课程本就紧,再兼社学师之职,怕是分身乏术。”
“愿去的。”江万里笃定,“书院生徒,多有‘致用’之心,让他们去乡野‘实践教化’,比在书院空谈‘经义’更有益。至于课程,可让他们‘半读半教’——每月在社学授课二十日,回书院学习十日,两不耽误。”
《吉州乡约》拟定后,江万里让人抄录百份,在各乡张榜公布。同时,在白鹭洲书院贴出“社学师招募令”:“凡本院生徒,年十六以上,品行端正,愿往乡中社学授课者,可于三日内到山长处报名,经考核后录用。”
招募令一出,书院顿时炸开了锅。生徒们大多是农家子弟,深知乡野蒙昧之苦,听说要去社学教书,个个踊跃报名。
文天祥第一个找到欧阳守道:“先生,学生愿往吉水县‘文家坊’社学——那是学生老家,乡邻多有不识字者,学生去,既能教书,又能劝谕乡亲送子弟入学。”张三郎也来了,他是吉水贫士,家里还有个妹妹,因不识字,去年差点被人用假契骗了地。
“先生,学生愿去吉水‘张三圩’社学!俺要教妹妹和圩里的女娃读书,让她们再也不会‘睁眼瞎’!”
王二郎也想报名,却有些犹豫——他才十五岁,不够“年十六以上”的要求。江万里听说了,特意找他:“你虽年纪小,但在书院半年,《论语》已背熟,字也写得工整,可去王家圩社学,给社学师当‘助教’,也算历练。”
王二郎大喜,连忙磕头谢恩。三日内,报名者竟有八十余人,远超所需的“八十乡各一人”。
欧阳守道和江万里亲自考核:让生徒试讲《千字文》,看谁“讲得通俗、引得孩童爱听”。
文天祥试讲“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没直接解释字义,而是指着窗外的天空、大地:“‘天’是蓝的,‘地’是黄的(指泥土),这就是‘天地玄黄’;‘宇宙’是‘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就是‘我们住的地方,从过去到现在’……”几句话,就把抽象的文字讲活了,连旁边伺候的小吏都听明白了。江万里当场拍板:“文生可任文家坊社学师!”张三郎试讲“稻粱菽,麦黍稷,此六谷,人所食”,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把稻子、一把麦子:“这是稻,能打米;这是麦,能磨面……六谷认不全,将来种地都种不好!”朴实直白,却让人心服。最终,八十名社学师选定,都是“试讲通俗、有耐心、出身乡野”的生徒。江万里在明伦堂为他们送行,每人发一套“社学师制服”(青色短褐,方便劳作)、一本《社学教学要略》(江万里亲自编写,讲如何教孩童识字、算数),还有“月米三石”的凭据(可去学田局支取)。
“诸位此去,不是‘官’,是‘师’。”江万里对他们说,“官可压民,师需‘化民’。要‘耐心教,以身率’——自己不识字,如何教别人?自己言行不端,如何劝别人‘明礼’?记住,你们是白鹭洲书院的生徒,走到哪里,都要守《学约》,为乡野立‘读书人的样子’!”
生徒们齐声应道:“学生记住了!”声音洪亮,震得明伦堂的窗棂嗡嗡作响。文天祥望着江万里,心里暗暗发誓:定要让文家坊的孩童,人人识文断字,知礼义,不负大人所托!
五月初,各乡社学陆续开学。但麻烦也随之而来——不少乡老找到州衙,质疑《乡约》“不切实际”。
为首的是庐陵“陈家坊”的耆老陈三郎,七十多岁,在乡里极有声望。他带着几个乡老,堵在州衙门口,见到江万里,拱手道:“大人,社学是好事,可俺们乡下,‘民贫’啊!孩子去读书,就要误了放牛、割草、带弟妹的功夫;再说,笔墨纸砚,哪买得起?”
江万里请他们进衙喝茶,笑道:“陈老丈说的‘民贫’,我早想到了。”他让人取来《学田局账簿》,翻开其中一页,“去年学田收租谷共三百五十石,除供书院廪食、典籍、修葺、备荒,尚余一百二十石。
我已让李默提领,从今年起,每年拨‘社学米’一百石,按各乡社学人数分配——每社学月给米十石,供‘师食’(社学师口粮)、‘童食’(给贫家子弟补贴)、‘纸笔费’。
若还不够,用我江万里的官俸补,绝不向百姓摊派一文钱!”陈三郎愣住了:“社学米?用学田的租谷?”
“正是。”江万里道,“学田是‘士民共产’,本就该‘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社学育‘百姓子弟’,将来他们中或有入书院者,或有‘知礼义、勤耕作’者,都是在‘反哺学田’。”
他又补充:“至于‘误功夫’——社学只在‘农闲’开课(春冬农闲多上课,夏秋农忙少上课),每日辰时到午时,四个时辰,既不耽误孩子帮家里干活,又能学识字算数。等他们识了字,将来记账、看契、算田亩,都用得上,反而是‘帮家里省事’。”
陈三郎还是不放心:“那……女子入学,真要强制执行?俺们村有户人家,生了五个女儿,若都送学,家里田谁种?”“女子入学,可‘半日制’。”江万里早有预案,“上午来学,下午回家帮衬;若家里实在困难,可‘缓学’(延至九岁),但不可‘免学’。
至于那五女之家,社学米可多拨二斗,算‘助学米’,帮他家请个短工。”
话说到这份上,乡老们再无异议。陈三郎起身拱手:“大人想得周到!俺这就回村,挨家挨户劝,保准把孩子都送进社学!”
消息传开,各乡再无人质疑。王家圩的王福,听说社学不要钱还管饭,第一个把小女儿王丫蛋送进了社学;吉水张三圩的张老栓,让三个孙子都去读书,自己笑着说:“将来俺家也出几个‘小先生’,看谁还敢用假契骗俺!”
六月初一,王家圩社学开学。校舍是村里废弃的土地庙,江万里让人把神像搬到偏殿,正殿刷了白灰,摆上二十张案几(学田局木工做的),墙上贴着《千字文》大字报(书院生徒写的)。社学师是书院生徒周仁(去年去建阳购书的吏员,今年因熟悉乡野,被破格录用为社学师),助教是王二郎。
辰时,周仁穿着青色短褐,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二十多个孩子——有光着脚丫的男孩,有扎着小辫的女孩,还有两个十岁的“大龄生”(去年没及时入学的),个个睁大眼睛看着他。
“诸位童生,今日我们学‘人之初’。”周仁拿起教鞭,指着墙上的大字,“跟我读:‘人之初,性本善……’”孩子们跟着读,声音参差不齐,有的跑调,有的结巴,还有个男孩把“性本善”读成“杏本善”(吉州方言“性”“杏”同音),惹得众人哄笑。周仁也不恼,笑着解释:“‘性’是‘本性’,不是‘杏子’的‘杏’。
人刚出生时,本性都是好的,就像这圩里的秧苗,好好教,就能长成才;不教,就会长歪……”他讲得通俗,孩子们听得入迷。王丫蛋坐在第一排,小手攥着毛笔(社学发的),在草纸上歪歪扭扭写“人”字,写了擦,擦了写,额头上渗出汗珠,却不肯停——她听爹说,江大人说了,女子识字,将来能当“贤母”,她想当“贤母”。
午时散学,孩子们拿着社学发的“识字卡片”(用桑皮纸做的,上面印着大字),蹦蹦跳跳回家。王福在村口等女儿,见丫蛋举着卡片念“天、地、人”,高兴得一把抱起她:“俺丫蛋也成‘读书人’了!”
这样的场景,在吉州八十乡同时上演。到七月初,社学已招收童生一千五百余人,其中女童三百余人,贫家子弟占了七成。欧阳守道去几个社学巡查,回来对江万里笑道:“大人,你去听听社学的读书声——‘人之初,性本善’,从泥腿子娃娃嘴里读出来,比书院生徒读得还响亮!这才是‘教化行于下’啊!”
江万里望着窗外,赣江两岸的稻田一片碧绿,风中仿佛传来孩童的读书声,与书院的晨钟暮鼓相和。他想起年初在王家圩遇到的那群追打的孩子,如今他们或在社学里读“人之初”,或在田埂上帮父母认字,心里忽然踏实了——书院是“塔尖”,社学是“塔基”,塔基稳了,塔尖才能更高。
“朱子说‘为学之道,莫先于穷理’,”江万里对欧阳守道叹道,“这‘穷理’,既要‘穷经书之理’,也要‘穷百姓之理’。乡约助教,便是在‘穷百姓之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