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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鹭洲声名

孤臣良相江万里 鄱湖牧童 3520 2025-12-04 14:15

  十一月,吉州已飘起小雪,白鹭洲上的老樟树裹着一层薄雪,像披了件白裘,礼圣殿的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书院的生徒们却浑然不觉冷——明伦堂里,欧阳守道正在讲《孟子·滕文公上》“民事不可缓也”,生徒们听得聚精会神,连窗外的落雪声都没在意。

  “先生,孟子说‘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与‘有教无类’是否矛盾?”一个生徒起身提问,声音带着抚州口音。欧阳守道笑着摇头:“不矛盾。‘劳心’‘劳力’,是‘分工’,不是‘分贵贱’。若‘劳力者’能‘学而知之’,亦可‘劳心’;若‘劳心者’‘不学无术’,亦当‘劳力’。今日你们在书院‘劳心’,将来或‘治人’,或‘教民’,都需记得‘民事不可缓’——百姓的事,比天大。”

  这提问的生徒,是抚州临川人,姓吴名澄,家有薄田,却因当地书院“学风不正”(只教科举文章),听闻白鹭洲书院“重致用、轻科名”,特意背着书箧,走了八百里路来求学。

  像他这样的“外州生徒”,书院里已有三十余人,来自抚州、袁州、临江军(今樟树),最远的来自南康军(今星子),都是“慕鹭洲之名而来”。江万里站在堂外,听着吴澄的提问,对身旁的李默道:“去年开学时,生徒才一百二十人;如今不过一年,已逾二百,外州生徒占了六分之一。这‘声名’,比我预想的来得快。”李默笑道:“都是大人‘不问出身、惟才是取’和‘重致用’的名声传出去了。听说临江军的生徒,是看了《鹭洲学约》抄本,才动了来学的心思——他们说,‘天下书院,多为科举设;惟鹭洲,为苍生设’。”“为苍生设……”江万里低声重复,心里既欣慰又沉重,“名声越大,责任越重。若生徒学不成‘致用之才’,这名声便成了‘笑柄’。”

  他转身走向藏书阁——那里,江忠正带着几个书吏,整理生徒们的文章。江万里早有打算:将生徒一年来的佳作汇编成册,刊行于世,一来“展示鹭洲学风”,二来“激励生徒精进”。

  十月底,《鹭洲初集》编成。全书共十卷,选录生徒文章一百五十篇,分“经义”“策论”“诗赋”“杂记”四类。经义选了文天祥的《论“仁政”》、张三郎的《解“民为邦本”》;策论选了吴澄的《论圩田水利》、王二郎的《劝农书》;诗赋选了几个女眷的作品(书院生徒的姐妹、女儿,因社学启蒙,也能作诗);杂记则多是生徒们写的“乡野见闻”,如《社学童生识字记》《老农说稻》等。江万里亲自作序,开篇便道:“鹭洲书院之立,非为‘储相材’,乃为‘育民师’;生徒之学,非为‘钓科名’,乃为‘致实用’。故集其文,非炫才,乃示‘学以何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不在空谈,在实行。”

  序言写得恳切,文章选得扎实——没有华丽辞藻,却句句关乎“民生、吏治、教化”。比如文天祥的《论“仁政”》,开篇便说“仁政不在‘减税’,在‘减税之后,民能安其业’”;吴澄的《论圩田水利》,详细记录了抚州与吉州圩田的异同,提出“以吉州之法,补抚州之弊”;王二郎的《劝农书》,更是用“农家话”写“农家事”,教百姓“如何选种、如何施肥、如何防虫害”,连老农看了都点头。江万里让人将书稿送建阳“麻沙书坊”刊印——去年周仁去建阳购书时,与书坊掌柜结下交情,这次刊印,对方只收了成本价。

  一个月后,五百部《鹭洲初集》运抵吉州,江万里分赠:州衙各吏员一部,各乡社学一部,邻州府衙各一部,余下的在州城“文房铺”售卖,每部售价“钱五十文”(成本价)。谁知书一上架,三日便售罄。吉州士民争相传阅,有个老秀才,为了买一部,特意从泰和步行到庐陵,看完后抹着泪说:“我读了一辈子书,今日才懂‘读书是为了啥’!”

  消息传到临安,士大夫圈也轰动了。江万里的老友刘辰翁(时任国子监博士)读了《初集》,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鹭洲生徒,年皆弱冠,而论政、论农、论水利,皆‘老吏不逮’。

  江万里在吉州,不是在建书院,是在‘种嘉禾’——十年后,这些嘉禾必成‘栋梁’!”连权相史嵩之(虽与江万里政见不合),也让人买了一部,看后对幕僚道:“江万里这老小子,办书院倒有一套。若天下书院都如此,何愁人才不济?”

  十二月初,一个雪夜。州衙忽然传来“快马驿报”——临安遣使来了,说是“圣旨到”。江万里连忙起身接旨,只见钦差捧着一卷明黄卷轴,走进正堂,高声道:“吉州太守江万里接旨!”

  江万里率州衙官吏跪下,听钦差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吉州白鹭洲书院,创自万里,开学一年,文风振于一方,生徒著于《初集》,朕心甚慰。书院之设,非独育材,乃‘教化先行’之典范。

  今赐御书‘白鹭洲书院’条幅,望万里‘持之不怠,育更多栋梁,辅朕治天下’。钦此!”江万里接过圣旨和御书条幅,只见条幅上是理宗亲笔:“白鹭洲书院”五个大字,笔力遒劲,盖着“御书之宝”的朱印。州衙官吏纷纷道贺:“恭喜大人!书院得御赐之名,荣耀啊!”

  江万里却捧着条幅,久久不语。待钦差走后,他对众人道:“这不是我江万里的荣耀,也不是书院的荣耀,是吉州士民‘向学’的功劳。”

  他让人将御书条幅送到白鹭洲书院,悬于礼圣殿孔子像上方,又亲自写了一篇《谢恩表》,派人送往临安,表中写道:“臣万里无德,吉州士民有劳。学田由士民捐,社学由乡老助,生徒由百姓育。臣不过‘顺水推舟’,不敢贪天功为己有。他日鹭洲若出‘致用之才’,皆‘吉州之幸’,非‘臣之功’……”欧阳守道听说御赐条幅之事,特意从书院赶来州衙,对江万里道:“大人‘归功士民’,正是‘仁政’之心。只是……圣上赐名,书院当‘扩建’了吧?如今生徒逾二百,精舍已住不下,外州生徒只能借宿洲上民房。”

  江万里早有打算:“扩建是自然。学田局去年收租谷三百五十石,今年清丈了泰和新捐的二十亩学田,明年可收四百石,足够支撑扩建。开春后,便在礼圣殿西侧建‘西精舍’,再盖一座‘听雨轩’(供生徒讨论用),争取明年秋天完工。”

  十二月十五,雪后初晴。江万里处理完州衙事务,已是亥时。他没回府,却让江忠备船,要去白鹭洲。江忠不解:“大人,夜已深,洲上冷得很,明日再去吧?”“今日是‘望日’(十五),月色好,去看看生徒们。”

  江万里披上斗篷,登上小船。船到白鹭洲,洲上一片寂静,只有明伦堂、藏书阁、精舍的窗户里,透出点点灯火。江万里走上码头,踩着积雪,发出“咯吱”声,却不敢快走——怕惊扰了生徒读书。

  走到明伦堂外,只见里面灯火通明,二十多个生徒围坐在一起,中间摆着炭盆,正在讨论“如何改良圩田”。

  文天祥站在炭盆边,手里拿着一张《圩田图》,指着其中一处:“这里的堤坝,若再加高三尺,去年的洪水便淹不了田……”旁边一个袁州生徒反驳:“加高堤坝费工费料,不如学袁州‘开渠泄洪’,在圩边挖一条‘泄水沟’,水大时自动泄入赣江。”

  “开渠好是好,可沟深了,会伤田基……”讨论声、争论声,夹杂着翻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江万里站在窗外,听着他们引经据典(《农桑辑要》《王祯农书》),结合实际(去年的水灾、各乡的圩田差异),心里暖烘烘的——这些生徒,已不是去年那些“懵懂少年”,而是真正在思考“如何致用”了。他又走到藏书阁,见里面也亮着灯——吴澄正借着油灯,抄写《资治通鉴》,案上摆着一本《鹭洲初集》,眉批密密麻麻,写着“此处当引《史记·河渠书》”“此论若加‘南康军圩田实例’更妥”。

  江万里没有进去打扰,转身走向洲头的老樟树下。这里,欧阳守道已等了他许久,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大人果然来了。”欧阳守道笑道,“我就知道,这月色,您舍不得错过。”江万里望着明伦堂的灯火,对欧阳守道说:“先生,你听这读书声、讨论声,像不像‘雏凤在鸣’?”

  “何止是鸣,”欧阳守道望着星空,“是‘振翅欲飞’了。你看那文天祥、吴澄、张三郎……再过十年,他们中必有‘为天地立心’者。”江万里想起《鹭洲初集》序言里的话——“为万世开太平,不在空谈,在实行”。

  他仿佛看到二十年后:文天祥在朝堂上“正君心”,吴澄在乡野间“兴水利”,张三郎在社学里“教童生”,王二郎在圩田里“劝农耕”……个个“行己有耻”,人人“弘毅任重”。“是啊,雏凤已鸣,当振翅了。”江万里轻声道,声音里带着欣慰,也带着期许。

  月光洒在白鹭洲上,积雪反射着银光,明伦堂的灯火与星光、月光交相辉映。赣江的涛声,生徒的读书声,仿佛一首无声的歌,在天地间回荡——鹭洲薪火,已从“点燃”走向“燎原”;吉州文风,已从“振翅”预备“高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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