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定十四年,秋。
白鹿洞书院的“会讲”日,是每月初一。这日,明伦堂里摆着十几张方桌,学生们分坐两侧,中间是主讲的林夔孙,案上摆着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和陆九渊的《象山先生文集》——“朱陆之争”,是南宋学术界的“火药桶”,每次讲会必谈,每次谈必争。
“今日论‘朱陆异同’。”林夔孙翻开《文集》,“陆子静说‘心即理也’,朱子却说‘性即理也’——诸位以为,孰是孰非?”立刻有学生站起来,是张载(已改掉浮躁毛病,成了万里好友):“山长!陆学近禅!‘心即理’,岂不是说‘我心觉得对,就是理’?那贪官说‘我心贪财是理’,也对吗?”
“不对!”另一个陆学支持者反驳,“陆子说的‘心’,是‘本心’,不是‘私欲之心’!农夫求饱饭,是本心;求饱饭而夺人粮,是私欲——这与朱子‘存天理,灭人欲’何异?”
争论声越来越大,像两群斗架的公鸡。林夔孙捻着胡须,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万里身上——他自入学来,讲会时总安静听着,今日却眉头紧锁,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像在思考什么。
“万里,你来说。”林夔孙突然开口。
全场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盯着他。万里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学生以为,朱陆之争,不是‘对错之争’,是‘路径之争’——像登山,朱子说‘从山脚一步一步爬’,陆子说‘从山腰找条近路’,最终都能到山顶。”“胡说!”张载急了,“山脚和山腰,能一样吗?”
“为何不能一样?”万里走到讲桌前,拿起两支毛笔,“这两支笔,一支是狼毫(硬),一支是羊毫(软),用狼毫能写楷书,用羊毫能写行书,难道能说‘狼毫对,羊毫错’?”他放下笔,翻开《近思录》:“舅父陈大猷先生说,‘朱陆如车之两轮’——若只重格物(狼毫),不重明心(羊毫),字会僵硬;若只重明心,不重格物,字会虚浮。”
“我还是觉得不对!”张载涨红了脸,“朱子‘格物致知’,是让我们‘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积少成多;陆子‘发明本心’,是让我们‘顿悟’——顿悟若不成,岂不是白学?”
万里笑了:“张兄可种过田?”
“……没有。”
“我在家乡种过占城稻。”万里走到窗边,指着院外的稻田,“春天播种,要‘深耕’(格物);夏天除草,要‘细心’(审问);秋天施肥,要‘适度’(慎思);冬天收获,要‘分辨’(明辨)——这是朱子的‘循序渐进’。但农夫种稻前,心里先得有‘稻穗饱满’的‘本心’(明心),若连‘想丰收’的念头都没有,还会去深耕吗?”
他转向林夔孙:“山长,学生以为,‘格物’是‘行’,‘明心’是‘知’;‘知’是‘行’的方向,‘行’是‘知’的落脚。就像《白鹿洞书院揭示》,‘为学之序’是‘行’,‘修身之要’是‘知’——缺一不可。”
林夔孙沉默了。他想起年轻时跟朱熹求学,先生曾说“陆子静的学问,有‘猛厉’之气,可惜太急;我的学问,有‘笃实’之功,可惜太慢”。他研究朱陆之争三十年,写了厚厚一本《朱陆异同辨》,却从未想过用“农夫种稻”来比喻——这个十八岁的后生,竟比他看得通透!
“说得好!”林夔孙突然拍案,檀香灰震得跳起来,“‘知是行的方向,行是知的落脚’——这才是‘知行合一’!”他走到万里身边,拿起那支狼毫笔:“你舅父说你有‘融贯’之见,果然没骗我。从今日起,讲会由你主持‘朱陆专题’——我倒要看看,这‘车之两轮’,能载着你们走多远!”
夜里,万里在书斋整理讲会笔记,林夔孙突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本手稿,封面题着《朱陆异同辨》——是他自己的心血之作,墨迹已有些褪色。
“这书送你。”林夔孙把稿子放在案上,“我年轻时,总觉得朱陆‘势不两立’,写这书时,恨不得把陆学批倒批臭。今日听你一席话,才明白‘执两用中’的道理。”他翻开手稿,里面有很多涂改的痕迹,有一页甚至写着“陆子近禅,断不可取”,旁边用红笔打了个叉。
“山长……”万里看着手稿,突然觉得沉甸甸的。
“学问不怕‘错’,怕‘执’。”林夔孙坐在灯前,白发在灯光下像雪,“我教你们‘博学审问’,就是怕你们‘执于一端’。你能跳出朱陆之争,看到‘两轮’,是因为你‘格过物’(种稻)、‘明过心’(写《悯农诗》)——这才是‘实学’的好处。”他指着窗外的月光:“你看这月亮,初一像钩,十五像盘,难道能说‘钩是错的,盘是对的’?学问也一样,没有‘永恒的对’,只有‘适合的路’。”
万里想起父亲赠砚台时说的“行远自迩”,突然明白:“适合的路”,就是既要读万卷书,也要行万里路;既要懂格物,也要懂明心。
他把《朱陆异同辨》放进书箧,和父亲的砚台、母亲的长衫放在一起——这些都是他的“路”,从林塘江村到白鹿洞,从少年到青年,一步一步,走得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