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祐七年,春三月,濂溪讲堂。半年时光,倏忽而过。
濂溪讲堂的生员,已从最初的二十余人,增至百余人。有贫家子弟因家远,干脆在讲堂角落打地铺——王克己和五个少年挤在西庑,用木板隔出一个小空间,晚上点着油灯读书,直到深夜。
这日清晨,江万里照例去讲堂巡查,刚走到西庑,就听见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他撩开布帘,见王克己正蹲在地上,用破碗盛着冷水喝——他昨晚读书到深夜,受了风寒,此刻脸色发白,却还在背《孟子》:“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怎么不告诉先生?”江万里皱起眉,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
王克己慌忙站起来:“先生,我没事!今日要讲《诗经》,我不想缺课……”
江万里叹了口气,拉着他往自己的住处走:“今日给你放假,在我那里喝碗姜汤,睡一觉。”
王克己拗不过,只能跟着去了。江万里的住处就在讲堂后院,一间简陋的茅屋,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书箱——书箱里堆满了书,最上面放着一封家书,是母亲上个月写来的,说“家里一切安好,勿念”。
“躺下吧。”江万里给王克己盖上被子,转身去熬姜汤。灶上的铁锅,还是他从江州带来的,锅底结着厚厚的锅巴。
看着江先生忙碌的背影,王克己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父亲活着时,也是这样,在寒冷的冬夜给他熬姜汤。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先生,您……您为何要对我们这么好?”
江万里搅动着锅里的姜汤,声音温和:“因为我年轻时,也遇到过这样的先生。”
他想起二十年前,在白鹿洞书院,恩师李燔先生见他买不起书,便把自己的藏书借给他;见他冬天没棉衣,便把自己的旧棉袄送给他。有一次他问李燔:“先生,您为何要教我们这些‘无用’的学问?”李燔指着窗外的竹子说:“竹子能做箭,能做笔,但它首先是‘挺直’的。读书人,首先要‘挺直’,然后才能‘致用’。”
“克己,”江万里端着姜汤走过来,“你记住,教育不是‘交易’,不是‘你读书,我教你,将来你报答我’。它是‘传承’——就像这姜汤,我从恩师那里‘接’过来,再‘传’给你;将来你若遇到肯读书的少年,也把这碗‘姜汤’传下去。”
第四十四章学记刻壁,残墨映丹心
淳祐七年,春二月,池州州学。
东风解冻,泮池的冰裂出细纹,柳枝抽出鹅黄嫩芽。濂溪讲堂前的老槐树,去年被江万里亲手修剪过枯枝,此刻竟爆出满树新绿。有学生折了枝插在书案上,墨香混着槐花香,飘得满室都是。
“克己,你这《中庸》批注,比上月又进了一层。”江万里将一卷书递还给王克己,指尖触到少年冻裂的指节——开春了,池州的倒春寒仍刺骨,王克己的手却总沾着墨,抄书抄得指腹起了厚茧。
王克己接过书,耳尖微红。他如今已不是半年前那个赤着脚躲雨的少年了:江万里教他束发,陈学正送他一件半旧的蓝布襕衫,同窗们见他夜里在讲堂角落打地铺,便凑钱给他买了床旧棉絮,垫在稻草上,好歹能抵御风寒。只是他仍舍不得回家——家在城外二十里的茅草屋,早已空无一人。父亲死后,田被地主收了,母亲带着幼弟改嫁,临走前塞给他半块麦饼,说:“去城里,找个能让你认字的地方。”
“先生,”王克己忽然抬头,目光落在讲堂东壁新砌的白墙上,“学生听说先生要写篇《学记》?”
江万里笑了。他确实在构思——这半年来,州学生从二十余人增至百三十有七,其中贫生占了大半:有给豆腐坊帮工的李三郎,每日寅时起床磨豆腐,辰时准时到学;有瞎了眼的老秀才的女儿林阿秀,女扮男装来听课,被发现时怀里还揣着给父亲煎药的瓦罐;还有赵员外的儿子赵三郎,起初仗着家势不肯背书,被江万里罚抄《论语》三十遍,竟也渐渐收了心,前日还偷偷把自己的狐裘袍子盖在了打地铺的王克己身上。
“是啊,”江万里望着窗外,有几只麻雀落在泮池边啄食,是学生们特意撒的谷粒,“得写篇东西,告诉他们我们为何读书。”
是夜,春雨淅沥。濂溪讲堂的灯亮到三更。江万里独坐讲台上,案头堆着《礼记·学记》《白鹿洞书院揭示》,还有一卷父亲江烨的手札——那是庆元年间,父亲在都昌道源书院讲学时写的,墨迹已淡,却字字如金石:“教化之要,在‘明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在‘知廉耻’——不贪不妒,不媚不俗,心有所畏,行有所止。”
砚台里的墨磨了又磨,江万里提笔,却迟迟未落。他想起半年前初到池州,讲堂漏雨,生员嘲骂;想起赵员外捐钱时的犹疑,陈学正红着眼眶说“只要有一人愿学”;想起王克己赤着脚站在雨里背《论语》,赵三郎偷偷给同窗盖袍子……这些画面在眼前流转,竟比案头的典籍更鲜活。
“先生,喝碗热粥吧。”陈学正端着碗进来,粥里卧着两个鸡蛋——是厨子老张特意给江万里留的,“您已三夜没睡好了。”
江万里接过粥,却没喝,指着案头的纸:“陈学正,你说‘教育’二字,究竟是为了什么?”
陈学正一愣,随即苦笑:“年轻时以为是‘为往圣继绝学’,后来见多了科场舞弊、官场倾轧,倒觉得是‘为稻粱谋’了。直到遇见先生……”他望着讲堂西壁,那里挂着江万里手书的楹联“学以明志,非为科第;教以化民,当重廉耻”,“才知是为了这些孩子——让他们哪怕考不上科举,也能做个‘分得清为民还是为己’的人。”江万里猛地搁下粥碗,提笔蘸墨,腕悬如钟:《池州学记》“池州州学,肇自唐贞观间,历五季之乱而不废,至本朝庆元、嘉定间,生员常三百余人,弦歌不辍。淳祐六年秋,某(江万里自称)来权教授事,见讲堂倾颓,生舍穿漏,生员二十余,多膏粱子弟,以科第为敲门砖,以‘关节’为捷径,问其《论语》,则瞠目不知;问其‘廉耻’,则嗤为酸腐。某心恸之——天下州学,岂皆如此耶?”
“遂与学正陈君默,葺讲堂,名‘濂溪’,取周元公(周敦颐)‘文以载道’之意;招生徒,无论贫富,唯取‘愿明人伦、知廉耻’者。半年之间,生员增至百三十有七,有贫生王克己者,家远,夜宿讲堂,裹草为席,映月读书;有富家子赵三郎者,初骄纵,后见同窗苦读,乃自悔,捐己衣以济寒生……”
“或问:‘先生兴学,果为科第乎?’某答曰:‘非也。科第者,末也;明人伦、知廉耻者,本也。人伦明则父子亲,兄弟和,家齐而后国治;廉耻知则不贪墨,不媚上,官清而后民安。昔者孔子困于陈蔡,弦歌不辍,非为求仕,为传此‘仁’字也;陆象山先生在荆门,军学至夜不闭户,非为科第,为传此‘心’字也。今池州州学,虽陋,然有生员百余人,皆有‘向学之心’,此心即‘仁心’,即‘民心’——守此心,虽无科第,亦为君子;失此心,纵登甲科,亦是小人。’”
“某老父尝言:‘教化如春风,不着痕迹,却能使枯木生花。’今濂溪讲堂之槐,去年几死,今春复荣,此非人力,乃天力,亦心力也。愿后之来者,见此记,勿忘‘明伦’‘知耻’四字——此非某之私言,实孔孟以来,儒者之初心也。”
笔落,墨汁淋漓,竟在“初心”二字下洇出一片水渍,像一滴泪。
三日后,《池州学记》被匠人刻在濂溪讲堂东壁,青石为底,朱砂填字,与黄庭坚的“学而时习之”相映生辉。揭碑那日,池州士绅、老儒来了百余人,连赵员外都亲自扶着拐杖来了。
人群里,有个须发全白的老者,拄着藤杖,在碑前站了足足一个时辰。他是前池州州学教授,姓周,庆元年间曾与江万里父亲江烨同游太学。此刻他摸着碑上“明人伦、知廉耻”六字,忽然老泪纵横,转身抓住江万里的手:“景初(江万里字)!三十年前,吾师在太学讲‘教化之本’,说的正是这六个字啊!”他哽咽着,从袖中掏出一卷泛黄的讲义,“这是吾师手迹,先生请看——‘人伦不明,则父子相夷;廉耻不存,则官民相诈。’与先生学记,字字相合!”
江万里展开讲义,见末尾题着“嘉定二年,真德秀书于白鹿洞”——竟是他恩师真德秀的笔迹!他回忆恩师真德秀在隆兴府东湖书院时曾言:‘教化不在高堂,在民间疾苦里’”。
池州知府李益也来了。他站在碑前,读罢“人伦明则家齐,廉耻知则国治”,忽然转身对随从道:“快,备笔墨!将此学记誊抄三份,一份送江南东路提学司,一份送临安国子监,一份……本府要亲自呈给陛下!”
淳祐七年三月,临安,紫宸殿。
理宗皇帝赵昀正批阅奏折,案头堆着各地送来的文书:湖广旱情、两淮军粮、史嵩之与杜范的党争……看得他眉头紧锁。忽闻内侍报:“池州知府李益,有《池州学记》呈上,言其州学教授江万里,兴学半年,生员增至百余人,贫生愿裹草而居,富家子亦知廉耻。”
“江万里?”理宗抬眼,想起三年前这个臣子在朝堂上弹劾史嵩之“鬻题卖官”,言辞激烈,气得史嵩之当场摔了笏板。那时他觉得这人性子太直,不适合官场,才打发去了池州。
展开学记,读到“教育非为科第,乃为明人伦、知廉耻”,理宗手指一顿;读到“人伦明则家齐,廉耻知则国治”,他忽然起身,走到殿外,望着宫墙外的春雨——临安城里,太学生们正因“名额之争”闹得沸沸扬扬,而千里之外的池州,竟有群少年“裹草而居”,只为听“廉耻”二字。
“‘致用’……”理宗低声重复着学记里的词,想起自己即位之初,真德秀、魏了翁等大儒劝他“亲贤臣,远小人,重教化”,如今那些大儒多已逝去,朝堂被史嵩之之流把持,幸好,还有江万里这样的人,在地方上“致用”。
他提笔在学记末尾朱批:“江万里,真能‘致用’者也。其兴学之事,着国子监录为‘教化典范’,颁行天下州学。”
批文发出那日,池州州学的槐花开了,满树雪白,落在濂溪讲堂的青瓦上,像一层薄薄的雪。王克己正带着几个同窗扫花,见江万里站在学记碑前,望着“初心”二字出神,便轻声道:“先生,今日先生讲《孟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学生有一问——若终其一生‘穷’,又当如何?”
江万里转身,见少年们捧着落满槐花的书册,眼里映着春光。他想起理宗的朱批“致用”,忽然笑了:“便如这槐花,不与牡丹争艳,不与桃李争春,自开自落,却能香满泮池——这,也是‘致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