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铁骨铮铮,柔丝万千
军器监夜里依旧是炉火通明。
即使是深夜,这里依旧没有任何凉意。巨大的风箱如同巨兽的肺叶,一张一合间发出沉闷的轰鸣,喷吐出的热浪扭曲了空气。
顾九章的马车停在废铁库外时,他甚至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那股焦糊味——那是铁屑与汗水在高温下混合的味道。
“少爷,这地方怎么跟炼狱似的……”阿福缩在车辕上,被那冲天的火光映得满脸通红。
“炼狱才能出真金。”
顾九章跳下车,没让人通报,径直走向那间最偏僻的作坊。
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暴怒的吼叫,紧接着是一阵金属落地的脆响。
“废品!全是废品!这种球也敢拿给老子看?滚去重磨!”
严铁心的声音嘶哑而狂躁。
顾九章迈步进去,只见满地都是亮晶晶的铁珠子,有的只有指甲盖大小,有的却已经磨得颇具雏形。几个徒弟灰头土脸地跪在地上,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
严铁心赤裸着上身,胸口的肌肉像岩石一样坚硬,汗水顺着沟壑流淌。他手里捏着一颗钢珠,对着火光看了看,随手扔进了废料桶。
“严师傅,火气这么大?”
顾九章踢开脚边的一块废铁,走了过去。
严铁心猛地回头,那双被烟熏得发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见到是顾九章,他并没有行礼,只是冷哼一声。
“你来得正好。钱退给你,这活儿老子不干了。”
“为何?”
“圆不了。”
严铁心指着那个简易的磨盘,语气里透着股深深的挫败感。
“你要的这种钢珠,得承受千斤之力,必须用百炼钢。可百炼钢太硬了,锉刀锉不动,砂石磨不平。稍微有一点棱角,放进轴套里就是个卡死。”
他摊开那双布满老茧和烫伤的大手,里面躺着一颗虽然光亮、但明显不够浑圆的钢珠。
“老子打了一辈子铁,从没被一块铁疙瘩难住过。但这次……它是真硬。”
顾九章看着那颗钢珠,又看了看旁边那些磨秃了的砂石。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解开绳结,倒在桌案上。
一堆黑色的粉末,在火光下闪烁着如同星辰般细碎的冷光。
“这是什么?”严铁心皱眉,伸手捻了一点,指尖顿时传来一阵刺痛。
“金刚砂。”
顾九章平静地说道,“这是我让阿福跑遍了汴京所有的玉石铺子,高价收来的。玉工琢玉,用的就是这东西。”
“玉能磨,钢也能磨。”
顾九章抓起一把黑色粉末,撒在那个特制的沟槽铁板上,又倒了一勺猪油。
“严师傅,咱们不用蛮力。咱们用这天下最硬的砂,去磨这天下最硬的钢。就像磨面一样,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百遍。”
严铁心盯着那黑色的油膏,眼神变了。
他是行家,一上手就知道这粉末的厉害。
“金刚砂……”他喃喃自语,“以硬克硬……有点意思。”
“开工!”
严铁心突然大吼一声,吓得徒弟们一哆嗦,“都别跪着了!把这砂子给老子拌匀了!今晚谁也不许睡,磨不出来,谁也别想吃饭!”
……
这一夜,废铁库里只有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呲——呲——呲——”
那是金刚砂在啃噬钢铁的声音。单调,刺耳,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顾九章一直没走。他坐在角落的板凳上,看着这群大宋最顶尖的工匠,像推磨的驴一样,不知疲倦地推拉着那块沉重的铁板。
汗水滴在铁板上,瞬间被蒸发。
当晨光透过窗棂,洒在那满地的铁屑上时,严铁心终于停下了手。
他颤抖着手,用一块干净的鹿皮,小心翼翼地擦去了最后一颗钢珠上的油污。
那颗珠子静静地躺在他掌心。
圆润,完美,泛着幽蓝色的冷光。倒映着严铁心那张疲惫却狂喜的脸。
他将钢珠放入早已准备好的轴套中,手指轻轻一拨。
“呼——”
没有卡顿,没有杂音。钢珠在油脂的润滑下,欢快地滚动着,仿佛永远不会停下。
“成了……”
严铁心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哈哈哈哈!老子练成了!这他娘的比摸娘们的手还顺滑!”
顾九章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拿过那个简陋却划时代的滚珠轴承。
入手沉重,转动轻盈。
这就是工业的心脏。
“严师傅。”顾九章对着这位粗鲁的老匠人,深深作了一揖,“辛苦了。”
“少废话。”
严铁心爬起来,抓过旁边的酒葫芦猛灌了一口,“带上东西,走!老子要去看看,你那个什么‘洗毛机’,到底配不配得上老子的手艺!”
……
四十里铺,第一实验厂。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但厂房外已经围满了人。
苏锦儿带着那二十个党项老工匠,守在那个巨大的、趴窝的水轮前,一夜未眠。他们的眼神里有期待,更多的是忐忑。
“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顾九章的马车冲破晨雾,疾驰而来。严铁心不等车停稳,就抱着一箱子“铁疙瘩”跳了下来。
“都闪开!让专业的来!”
严铁心像个刚打完胜仗的将军,冲进人群,看了一眼那个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木质传动轴,一脸嫌弃地啐了一口。
“这谁做的?榫卯都不严实,简直是浪费木头!拆了!全拆了!”
党项老工匠们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疯老头指挥着徒弟,把那些精钢打造的轴承座,硬生生地焊死在支架上。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是一场暴力与精密的结合。
当那根闪着寒光的精钢传动轴,配合着两端的滚珠轴承被安装到位时,整个机器的气质都变了。它不再是一个笨拙的木头架子,而像是一头装上了钢铁关节的猛兽。
“上油!”
严铁心大喝一声。一勺勺猪油浇在轴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顾大人,开闸吗?”苏锦儿走到顾九章身边,手心里全是汗。
“开。”
顾九章点了点头,目光死死盯着那巨大的水轮。
“轰隆隆——”
水闸提起,湍急的河水如同脱缰的野马,重重地冲击在水轮的叶片上。
水轮动了。
这一下,没有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也没有木轴断裂的脆响。
滚珠在钢套里飞速旋转,将巨大的水力毫无损耗地传递到了搅拌槽。几十根巨大的毛刷开始疯狂旋转,速度快得只能看到残影!
“哗啦啦!”
水花飞溅。那一池子浑浊的碱水被搅得像开了锅。
“下毛!”
一筐筐脏臭的羊毛被倒了进去。
在高速水流和毛刷的冲击下,黑色的油脂、泥沙迅速分离,顺着排水口流出。
仅仅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出料口的闸门打开。
一团团洁白、松软、还在滴水的羊毛,像云朵一样被吐了出来。
没有油腻,没有草屑,只有纯净的纤维,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
“腾格里啊……”
那个叫野利长生的老工匠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捧起一团湿羊毛,把脸埋进去,痛哭流涕,“这……这是神迹!这是神迹啊!”
周围的工匠们也都看傻了。他们洗了一辈子的毛,从来没见过这么干净、这么快的!
苏锦儿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机器的轰鸣声在她耳边回荡,震得她心头发颤。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那个满身烟火气、却笑得一脸灿烂的男人。
“顾九章……”
她的声音被巨大的水声淹没,但眼神里的震撼却怎么也藏不住,“你真的……做到了。”
“这只是开始。”
顾九章擦了把脸上的灰,凑到她耳边大声喊道。
“苏副总办,垃圾变成宝贝了。接下来,该看你的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图纸,拍在苏锦儿手里。
“这是什么?”苏锦儿低头看去。
那不是机器图纸,而是一件衣服的样式。
剪裁利落,收腰设计,领口翻折。既有胡服的飒爽,又有汉服的飘逸。
“它叫‘盛世颜’。”
顾九章指着那张图,眼中燃烧着野心。
“我要你用这第一批洗出来的羊绒,不惜工本,把它做出来。”
“半个月后,就是上巳节。我要让这件衣服,穿在汴京城最尊贵的女人身上。”
“最尊贵的女人?”苏锦儿一愣,“你是说……张贵妃?”
“不。”
顾九章摇了摇头,目光投向遥远的皇城方向。
“张贵妃只配穿金戴银。这件衣服,配得上它的名字,也只有一个人配穿。”
“谁?”
“曹皇后。”
苏锦儿倒吸一口凉气。
“你疯了?曹皇后素来节俭,且不受宠,你把宝押在她身上?”
“正因为不受宠,她才更需要一件……战袍。”
顾九章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苏锦儿,你要记住。女人买衣服,买的从来不是布料,买的是‘面子’,是‘底气’。”
“去吧。把这件‘战袍’做出来。我要让全天下的女人都知道,什么才叫……盛世红妆。”
机器还在轰鸣,震动着脚下的大地。
在这片荒凉的四十里铺,大宋的纺织业,终于迈出了它笨拙却有力的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