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针尖上的江山,雪夜里的红妆
汴京城的倒春寒透着股湿气。那冷意不像冬日的刀子直来直去,而是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捂在人身上,怎么也甩不脱。
但在四十里铺的后院里,却热得烫手。
那是染缸里腾起的热气,也是苏锦儿心头的焦火。
“不对,颜色不对。”
苏锦儿站在巨大的染缸前,手里挑着一缕刚刚上色的羊绒纱线,眉头紧锁。她那双原本保养得极好的手,此刻指尖染着洗不掉的红渍。
“这是正红,太正了,反而俗气。”她把纱线扔回缸里,声音有些沙哑,“我要的是‘石榴红’。要像熟透的石榴籽那样,透着光看是鲜红,沉下来看是暗红,要那种压得住场子、却又不失鲜活的红。”
旁边的老染匠苦着脸:“苏姑娘,这苏木和红花的配比已经试了十八次了。再试下去,这批最好的头道绒就要废了。”
“废了就重洗!”
苏锦儿猛地转头,那一瞬间,她身上竟透出一股让老染匠都不敢直视的狠劲,“这件衣服是要穿在皇后身上的。若是颜色不正,那是欺君,是要掉脑袋的!你有一百颗脑袋够砍吗?”
顾九章靠在门口的柱子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插手。
他知道,现在的苏锦儿,正处在一种微妙的心理状态中。她既是在还债,也是在赌气。她在用这种近乎苛刻的完美主义,来证明自己即便不再是樊楼的花魁,依然能掌控局面;甚至,她在潜意识里,想用这件衣服,去对抗她那个把自己当棋子抛弃的义父。
“阿福。”顾九章轻声唤道。
“少爷?”
“去樊楼,把咱们地窖里那坛存了十年的‘女儿红’挖出来,给染匠送去。”
“啊?给染匠喝?”
“不是喝,是倒进染缸里。”顾九章盯着那翻滚的红色汤汁,“酒能行气,也能提色。这最后一味药引子,得用烈酒。”
……
三天。
整整三天三夜,这间染坊的灯火未曾熄灭。
当第三天的晨曦透过窗棂,照在那件终于成衣的大氅上时,屋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件怎样的衣服啊。
它静静地挂在衣架上,通体呈现出一种摄人心魄的石榴红。在晨光下,那羊绒特有的细密绒毛仿佛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如同流动的晚霞。
领口镶嵌着一圈毫无杂色的银狐毛,洁白如雪,与那热烈的红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对比。
没有繁复的刺绣,没有堆砌的珠宝。
仅仅是剪裁。
收腰的设计,利落的袖口,加上那垂坠感极佳的面料。它不像宋宫里常见的那些宽袍大袖那样拖沓,而是透着一种……力量感。
一种属于女性的、却又不输于男儿的英气。
“做出来了……”
苏锦儿瘫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件耗尽了她心血的作品,眼圈有些发红。
她伸手想去摸,却又缩了回来,看着自己染色的指尖,怕弄脏了那纯净的狐毛。
“它是活的。”
顾九章走到她身后,将一块温热的湿毛巾递给她。
“苏副总办,你不仅是个好间谍,还是个天生的艺术家。”
苏锦儿接过毛巾,狠狠擦了把脸,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少废话。衣服做出来了,你怎么送进去?”
她抬起头,恢复了理智。
“还有两天就是上巳节。按照规矩,外臣不得私自向后宫进献衣物,那是内务府和尚衣局的特权。你若是贸然送去,还没到皇后手里,就被那帮太监给扣下了。”
“而且……”苏锦儿冷笑一声,“据我所知,那位张贵妃如今宠冠六宫,尚衣局的人都是看她脸色行事的。这件衣服若是被她看见了,要么被毁了,要么……就被她抢去穿了。”
“要是穿在张贵妃身上,这局棋,你就输了一半。”
顾九章点了点头。
苏锦儿说得没错。张贵妃穿,那是“媚”;皇后穿,才是“仪”。
“所以,我不走正门。”
顾九章走到那件衣服前,将它小心翼翼地取下来,叠进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紫檀木匣子里。
“我走‘心门’。”
……
入夜,大内西华门外。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阴影里,车身没有任何标识,甚至连灯笼都有些暗淡。
顾九章坐在车内,手里摩挲着那个紫檀木匣。
他在等一个人。
“笃、笃。”
车窗被轻轻敲了两下。
顾九章掀开车帘。寒风灌入,车外站着一个身穿便服、面容白净的中年人。
正是入内内侍省都知,张茂则。
作为赵祯身边最信任的太监,也是历史上对曹皇后最为维护的内侍,他是顾九章这盘棋里最关键的“过河卒”。
“顾大人,好兴致。”张茂则没有上车,只是站在风口里,声音尖细却沉稳,“这么晚了把咱家约出来,若是让御史台看见了,又是一本‘结交内侍’的罪名。”
“罪名多了不压身。”
顾九章笑了笑,将那个沉甸甸的木匣推了过去。
“张都知,我是来给您送‘护身符’的。”
张茂则并没有接,只是借着微弱的灯光扫了一眼那个匣子。
“商贸总局这几日闹得动静不小。听说为了染这块布,汴京城的红花都涨价了。这里面,就是那个什么……‘盛世颜’?”
“是。”
“顾大人想让咱家把它送给谁?”张茂则明知故问。
“送给这宫里,最冷的人。”
顾九章收敛了笑容,直视着张茂则的眼睛。
“张都知,您在宫里伺候了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更清楚。如今后宫失衡,张贵妃恃宠而骄,屡次僭越。上巳节春游,若是皇后娘娘再被那一位压过风头,这大宋的礼法,还要不要了?”
张茂则的眼神微微一凝。
这是他的心病。他忠于赵祯,但也敬重曹皇后。曹皇后出身将门,性格刚毅,却因不会撒娇争宠而备受冷落。看着中宫威严日渐扫地,他这个做奴婢的,心里也是急的。
“衣服只是死物,能争得回圣宠?”张茂则淡淡道。
“争不回圣宠,但能争回‘尊严’。”
顾九章拍了拍匣子。
“这件衣服,不重,但很暖。它不需要皇后娘娘去迎合官家的喜好,它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一种……‘本宫不死,尔等终究是妃’的姿态。”
顾九章凑近了一些,声音低沉。
“张都知,这不仅是在帮皇后,也是在帮官家。官家仁厚,不忍苛责贵妃,但心里也未必不清楚礼法的重要。若是皇后能借此重塑威仪,后宫平衡,官家在前朝也能少些烦恼。”
“这件功劳,算您的。”
张茂则沉默了许久。
寒风吹动他的衣角,他看着顾九章那张年轻却深不可测的脸。
“顾大人,您这哪里是做生意。”
张茂则叹了口气,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那个匣子。
“您这是在……操弄人心啊。”
“都是为了大宋。”顾九章拱手。
“咱家会把东西送到。”张茂则把匣子藏进宽大的袖袍里,“但娘娘穿不穿,咱家做不了主。曹家的人,脾气都倔。”
“她会穿的。”
顾九章看着漆黑的宫墙。
“因为这几天倒春寒,宫里……太冷了。”
……
送走了张茂则,顾九章并没有急着回家。
他让马车绕道,去了樊楼的后巷。
苏锦儿还在那里等着。她没进屋,就站在风口里,看着马车回来的方向。
“送进去了?”见顾九章下车,她急切地问道。
“进去了。”
顾九章点点头,看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下意识地解下身上的大氅,披在她身上。
苏锦儿身子一僵,想躲,却又没动。大氅上带着他的体温,那是她这几天在染坊里闻惯了的味道——淡淡的墨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
“接下来呢?”她紧了紧大氅,声音有些发闷。
“接下来,就是等风来。”
顾九章抬头看着夜空。乌云散去,露出了一轮清冷的下弦月。
“后天就是上巳节。金明池畔,百官随驾,命妇朝贺。”
“那是整个大宋最顶级的名利场。”
顾九章的眼中闪烁着野心的火光。
“当曹皇后穿着那件红衣,站在金明池的龙舟之上,接受万众瞩目的时候……”
“苏锦儿,你要准备好。”
“准备什么?”
“准备数钱。”顾九章笑了,笑得肆意张狂,“数到手抽筋的那种。”
苏锦儿看着他。
月光下,这个男人的侧脸显得格外坚毅。他刚刚把一只手伸进了大宋最深不可测的皇宫,拨动了那根最敏感的弦,却依然能谈笑风生。
她突然觉得,自己欠他的那五十万贯,或许……真的能还上。
“顾九章。”
“嗯?”
“如果这次输了呢?如果皇后没穿,或者官家不喜欢?”
“输了?”
顾九章转过身,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动摇。
“输了,我就带你去亡命天涯。凭咱们俩这手艺,哪怕是去辽国卖羊肉串,也能混成首富。”
苏锦儿愣了一下,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她这几天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谁要跟你去卖羊肉串。”
她白了他一眼,转身走进院子,脚步却轻快了许多。
“我去睡了。这几天累死老娘了。”
顾九章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摸了摸袖子里的那把折扇。
亡命天涯?
他顾九章的字典里,可没有这四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