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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垃圾堆里的黄金梦

春深宋:河山入局 古章沧海 4301 2025-12-04 14:15

  都亭驿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极旺,把屋子烘得像个蒸笼,透着一股子让人喘不过气的燥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宿醉后的酸臭味,混杂着烤羊腿的膻气。耶律虎大马金刀地坐在虎皮交椅上,衣襟敞开,露出胸前黑乎乎的护心毛。他手里拿着一把剔骨尖刀,正百无聊赖地剔着牙缝里的肉丝,眼神有些发直。

  他对面坐着柳白。

  这还是柳白第一次以“大宋商贸总局文书”的身份出使。他穿着那身顾九章特意让人赶制的黑色锦衣,胸口绣着铜钱纹,手里摇着把洒金折扇。虽然是大冬天,但他那副“斯文败类”的架势却拿捏得死死的,仿佛这里不是辽国蛮子的驻地,而是樊楼的雅间。

  “十文钱?”

  耶律虎吐出一口肉渣,斜着眼看着柳白,像是看一个傻子。

  “顾九章是脑子被驴踢了,还是钱多得烧手?那羊毛在草原上连擦屁股都嫌扎,除了做成最烂的毡子给奴隶睡,稍微有点身份的人看都不看一眼。他要这玩意儿干嘛?”

  “用来铺路。”

  柳白合上折扇,一脸嫌弃地用手帕掩住口鼻,仿佛这里的空气会脏了他的肺。

  “铺路?”耶律虎愣住了,手里的刀停在半空。

  “耶律大人有所不知。”

  柳白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凑近了一些。

  “咱们这位顾总办,那是财神爷下凡,也就是俗称的‘人傻钱多’。他嫌弃咱们商贸总局新衙门的后院路太硬,说是要效仿古人‘锦绣铺地’。但锦缎太贵,他就琢磨着收点便宜的毛料,压实了做成毡毯,铺在地上,说是……养脚。”

  “噗——”

  耶律虎刚喝进嘴里的一口酒喷了出来,溅了一地。

  “拿羊毛铺地养脚?哈哈哈哈!”

  耶律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拍着大腿,震得桌上的酒碗乱跳,“你们宋人……真是矫情!真是……哈哈哈哈!”

  柳白静静地看着他笑,脸上一副“我也很无奈”的表情,心里却在冷笑:笑吧,现在笑得越开心,将来哭得越惨。

  “谁说不是呢。”

  柳白叹了口气,摊了摊手。

  “本来这事儿我是不赞成的,毕竟是把钱往水里扔。但大人说了,耶律兄是他的生死之交,这次茶票的事儿让耶律兄亏了钱,他心里过意不去。这不,变着法子想给您送点钱,还不能让外人看出来是行贿,得有个名目。”

  柳白把那份公文往桌上一推,手指在“十文一斤”那几个字上点了点。

  “大人说了,这生意只跟您做。您在辽国一声令下,让那些牧民把羊毛剪了送来。那东西反正是白来的,是草原上的垃圾。您转手卖给我们十文钱。这一进一出……全是利。”

  耶律虎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亮了。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这笔账他算得比谁都快。

  辽国什么最多?羊啊!

  漫山遍野的羊,每年到了夏天都要褪毛,那些毛平日里都是随风飘散,或者被牧民烧火用了。那就是真正的垃圾!

  现在,有人愿意用十文钱一斤收垃圾!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分明是顾九章在变相地给他塞钱!

  “顾兄弟……够意思!”

  耶律虎猛地一拍桌子,把那份公文抓在手里,生怕柳白反悔似的塞进怀里,“回去告诉顾大人,这买卖我接了!别说铺后院,就算他想把整个汴京城都铺上,我也能给他供上货!”

  “那是自然。”柳白站起身,拱了拱手,一脸的恭敬,“不过大人,这第一批货,我们总办急着要。您看……”

  “我现在就让人去库房扫听!”

  耶律虎急不可耐地站起来,“使团里刚好带了一批原本用来塞马鞍的粗毛,大概有个几千斤,本来打算扔了的。今晚就给你们拉过去!”

  “得嘞。”

  柳白转身欲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耶律虎。

  “耶律大人,小生多嘴一句。”

  “什么?”耶律虎心情大好,正在那盘算着这一波能赚多少酒钱。

  “这羊毛既然能换钱……那这战马,是不是就显得有点占地方了?”

  “嗯?”耶律虎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您想啊。”柳白摇着扇子,语气轻飘飘的,“养一匹马的草料,能养五只羊。马只能卖一次,还得精细伺候,稍微有个头疼脑热就赔了。可这羊毛……那是年年都能剪,岁岁都能长。这不就是地里长出来的铜钱吗?”

  说完,柳白点到即止,也不等耶律虎反应,摇着扇子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耶律虎站在原地,看着柳白的背影,又摸了摸怀里那份热乎乎的公文。

  “养马……养羊……”

  他喃喃自语,眼中的贪婪越来越盛。

  “妈的,这小白脸说得对啊!那些战马除了吃草拉屎,平日里屁用没有。还是养羊实惠……这简直就是无本的买卖!”

  ……

  一个时辰后。

  汴京城外,四十里铺。

  这里原本是一处废弃的驿站,荒草丛生,只有几间塌了一半的土房。

  但此刻,这里却人声鼎沸。

  几百个从城南流民营招募来的壮汉,正光着膀子,喊着号子,在平整土地,搭建围栏。

  顾九章站在一个小土坡上,看着这片刚刚圈下来的地盘。

  苏锦儿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张地形图,脸色有些难看。

  “顾九章,你真的要把厂子建在这儿?”苏锦儿嫌弃地看着周围,“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口干净水井都没有。而且……”

  她指了指不远处。

  一队满载着麻袋的马车正缓缓驶入,那是耶律虎送来的第一批“货物”。还没靠近,一股令人窒息的膻臭味就顺风飘了过来,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呕——”

  阿福跟在后面,捂着嘴冲到树边,干呕不止,“少爷!这……这是什么味儿啊!这比茅坑还臭!”

  苏锦儿也用手帕紧紧捂住口鼻,皱眉道:“这就是你说的‘宝贝’?这根本就是腐烂的垃圾!”

  “垃圾?”

  顾九章没有捂鼻子。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闻到了什么绝世香料。

  “苏副总办,你要学会适应这种味道。”

  他走下土坡,径直来到第一辆马车前。

  驾车的辽国车夫一脸鄙夷地看着这群宋人,随手把一个麻袋扔了下来,“砰”的一声,腾起一阵灰尘。

  顾九章走上前,撕开麻袋的口子。

  里面是一团团纠结在一起的羊毛,黑乎乎、油腻腻,夹杂着干枯的草屑、泥土,甚至还有黑色的羊粪球。

  “真脏啊。”顾九章感叹了一句。

  他伸手抓出一把脏羊毛,在手里用力搓了搓。虽然脏,但这批羊毛的底绒很厚,纤维也很长。辽国的羊,确实是好羊。

  “把这些都卸下来,堆到那边的空地上。”顾九章吩咐道。

  “大人,这玩意儿堆在院子里,万一下雨……”刘大头在旁边苦着脸,“而且这味儿太大,怕是会招苍蝇。”

  “招苍蝇也要收。”

  顾九章拍了拍手上的油泥。

  “苏锦儿,你的人找齐了吗?”

  苏锦儿强忍着恶心,点了点头:“找齐了。一共二十个党项老工匠,都是以前在兴庆府织造局干过的。他们就在后面的棚子里。”

  “带我去见他们。”

  ……

  棚子里,二十个穿着破烂羊皮袄的党项老人正蹲在地上,瑟瑟发抖。他们是被苏锦儿用“老乡”的名义骗来的,原本以为是要被官府抓去杀头,没想到是被拉到了这荒郊野外。

  见到顾九章和苏锦儿进来,这些老人眼中充满了警惕和恐惧。

  “各位师傅,受惊了。”

  顾九章没有摆官架子,而是拱了拱手。

  “叫大家来,不为别的。外面那些羊毛,你们看见了吗?”

  一个胆子稍微大点的老头抬起头,用生硬的汉话说道:“看见了。那是‘黑山羊’的毛,最硬,最臭,没人要。”

  “我要。”

  顾九章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银子,在手里抛了抛。

  “我要你们把这些‘没人要’的东西,给我洗干净,梳直了,纺成线。”

  “不可能。”老头摇头,“这种毛,洗不干净。油太重,必须要用碱水煮,一煮就烂。而且太短,纺不成线。”

  “如果我有机器呢?”顾九章问。

  “机器?”老头一脸茫然。

  顾九章笑了。

  他知道,现在的这些工匠,脑子里还只有手工作坊的概念。要想让他们明白什么是工业化,光靠说是没用的。

  “苏锦儿,把钱发下去。”

  顾九章吩咐道。

  苏锦儿一愣,随即从身后的箱子里拿出一串串铜钱,分发给每一个工匠。

  “这是定金。”顾九章看着那些捧着钱、手足无措的老人。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流民,也不再是奴隶。你们是商贸总局的大匠。只要你们能帮我把这羊毛弄干净,我给你们盖房子,给你们养老。”

  老人们面面相觑,眼中的恐惧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希冀。

  “但是……”

  顾九章话锋一转,看向门外那堆积如山的脏羊毛。

  “现在的关键是,怎么洗。光靠手洗,这一院子的毛,洗到明年也洗不完。”

  他转头看向苏锦儿。

  “严铁心那边怎么样了?那个‘大家伙’,什么时候能送来?”

  苏锦儿叹了口气。

  “严疯子说,那个钢制的轴承太难磨了,废了几炉钢,还在试。他说……至少还要三天。”

  “三天……”

  顾九章看着天色,眉头微皱。

  三天,意味着这堆臭羊毛还要在这里熏三天。也意味着,耶律虎那边的耐心只有三天。

  “等不了三天。”

  顾九章眼神一狠。

  “备车。我要再去一趟军器监。”

  “现在?”阿福看了看快要黑下来的天,“城门都要关了。”

  “那就拿金牌叫门!”

  顾九章大步向外走去。

  “商场如战场。那堆羊毛就是咱们的粮草。粮草到了,锅还没架起来,这仗怎么打?”

  “我得去给严铁心那个疯子……加把火。”

  风起了,卷着那股浓烈的膻味,吹向汴京城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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