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惊雷落地
庆历三年的春天。
这一天的大朝会,注定要载入史册。
垂拱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数百名官员屏气凝神,连咳嗽都不敢大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大殿中央,那个身形清瘦、却如苍松般挺拔的老者身上。
范仲淹。
他手捧奏折,声音洪亮,字字如锤,敲击着大宋的龙椅,也敲击着满朝文武的心脏。
“……一曰明黜陟,二曰抑侥幸,三曰精贡举,四曰择长官……”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答手诏条陈十事》。
每一条,都是在挖权贵的根;每一句,都是在割旧党的肉。尤其是那句“抑侥幸”,限制高官子弟恩荫做官,简直就是把满朝朱紫公卿的饭碗给砸了。
御座之上,仁宗赵祯听得热血沸腾。他忍了太久了,忍了太久的冗官、冗兵、冗费。此刻,他看着范仲淹,仿佛看到了大宋中兴的希望。
“准!”
赵祯猛地一拍御案,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即日起,中书省、枢密院依此十策,拟定条陈,推行天下!若有阻挠者,以抗旨论处!”
这一声“准”,如同惊雷落地。
有人欢欣鼓舞,觉得大宋有救了;更多的人则是面如土色,如丧考妣。
人群中,夏竦微微垂着眼睑,双手笼在袖子里,脸上看不出半点喜怒。作为枢密使,作为旧党的隐形领袖,他本该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
但他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像是一尊入定的老僧。直到散朝,百官鱼贯而出,御史中丞王拱辰急得满头大汗,追上夏竦的步辇。
“相爷!相爷!您怎么不说话啊?那范仲淹是要把咱们的根都刨了啊!‘抑侥幸’若是推行,咱们的子侄以后还怎么做官?这天都要塌了!”
夏竦坐在步辇上,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阴冷。
“急什么。”
夏竦淡淡道,“天塌了,有个子高的顶着。范仲淹这十把火烧得太旺了,旺得连官家都觉得烫手。咱们现在去泼水,那就是给官家上眼药。”
“那……咱们就这么看着?”王拱辰不甘心。
“看着?”
夏竦冷笑一声,掀开轿帘,看向远处那座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的“皇家商贸总局”招牌。
“变法是要花钱的。练兵要钱,修河要钱,安抚被裁撤的官员更要钱。范仲淹手里没钱,官家手里也没钱。”
“钱在哪?”王拱辰问。
“在那儿。”夏竦指了指那个招牌。
“在顾九章那个小子的口袋里。”
夏竦放下帘子,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范仲淹想变法,顾九章就是他的钱袋子。只要把这个钱袋子戳破了,或者……让这个钱袋子自己漏了,这变法,不攻自破。”
“拱辰啊。”
“下官在。”
“再过半个月,就是黄河春汛了。若是这河堤……出了点什么岔子,需要大笔银子去填,你说,官家是先顾变法,还是先顾救灾?”
王拱辰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光芒:“相爷高见!下官……明白了。”
……
商贸总局,后院。
顾九章并不知道朝堂上的惊雷,他正忙着“烧火”。
新砌的砖窑里,火光冲天。西夏运来的太西煤果然是好东西,燃烧时火焰呈纯正的蓝色,温度高得吓人。
严铁心光着膀子,手里拿着一把长柄铁钳,兴奋得像个孩子。
“好煤!真是好煤!”严铁心大吼道,“这火硬!比汴京的石炭强百倍!有了这火,别说烧石灰,就是炼钢也够了!”
顾九章站在窑口不远处,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热浪。
“苏锦儿,记下来。”
顾九章对身旁的苏锦儿说道,“告诉没藏讹庞,煤炭的量还要加。这种煤,我有多少要多少。茶膏那边,给他加量,但是要在里面多掺点‘料’。”
苏锦儿手里拿着账本,眉头微蹙。
“顾大人,你这生意是越做越大了。但是……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怎么?”
“范仲淹的新政开始了。”苏锦儿合上账本,眼神复杂,“现在满大街都在议论。那些被裁撤的官员,一个个眼睛都红了。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张旗鼓地搞生产,赚钱,就不怕成为众矢之的?”
“怕什么?”
顾九章笑了笑,转身走到一张桌子前,拿起一块刚刚出窑、冷却后的灰白色粉末。
“他们忙着斗法,我忙着筑基。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的时候,就会发现,这大宋的根基,已经姓顾了。”
他手里捏着的,正是第一批试制成功的——水泥。
“这就是你说的……能变石头的粉?”苏锦儿嫌弃地看了一眼,“看着跟骨灰似的。”
“这比金粉还贵重。”
顾九章找来一个木框,将水泥粉倒进去,掺上沙子和水,搅拌成浆糊状。
“苏锦儿,你知道大宋每年花在修河堤、修城墙上的钱有多少吗?千万贯都不止。而且年年修,年年塌。为什么?因为那是土做的。”
“但有了这个……”
顾九章拍了拍那个木框。
“我就能给大宋,换一副铁石心肠。”
正说着,前厅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大人!大人!”
刘大头满头大汗地跑进来,神色慌张,“不好了!欧阳修大人来了!还带着……带着开封府的差役!”
“欧阳修?”顾九章一愣。
这位文坛领袖、新政干将,怎么会有空来找他?
“他来干什么?抓人?”
“不……不是抓人。”刘大头咽了口唾沫,“他是来……借钱的。”
……
前厅。
欧阳修穿着一身半旧的官袍,下摆上还沾着泥点子。他背着手,焦急地在大厅里踱步,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见到顾九章出来,欧阳修也顾不得寒暄,几步冲上前,一把抓住了顾九章的手腕。
“顾九章!你有钱吗?”
顾九章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钱袋子。
“欧阳大人,下官虽然是个生意人,但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您这是?”
“滑州决口了!”
欧阳修声音沙哑,眼眶通红。
“黄河春汛提前,滑州段大堤昨夜决口!洪水淹了三个县,流民遍地!官家急召范相公入宫商议,但这救灾如救火,户部的银子调拨程序繁琐,至少要十天才能出库!”
“十天……十天滑州就没了!”
欧阳修死死盯着顾九章,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希文兄说,整个汴京城,只有你这儿有现银,也只有你这儿办事不走那套繁文缛节。顾九章,算老夫求你!先借商贸总局五十万贯,救急!”
五十万贯。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铁算盘在后面听得直抽冷气,拼命给顾九章使眼色:不能借!这钱借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
顾九章看着欧阳修。
这位平日里傲骨铮铮、文章锦绣的大文豪,此刻为了百姓,竟然不惜放下身段,向一个他平日里并不怎么看得起的“奸商”求援。
这份赤子之心,确实令人动容。
但是……
顾九章是个商人。
“欧阳大人。”
顾九章慢慢抽回了自己的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冷淡。
“五十万贯,我有。但我不能借。”
“你说什么?!”欧阳修瞪大了眼,怒气上涌,“你见死不救?!你……”
“借钱只能救一时,救不了一世。”
顾九章打断了他,转身走向后院。
“欧阳大人,您跟我来。我不借钱给您,但我可以给您一样……能把黄河这头恶龙彻底锁住的东西。”
欧阳修愣住了。
他看着顾九章的背影,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后院里,那个刚刚凝固的水泥块,正静静地躺在木框中。
顾九章指着那块灰扑扑的东西。
“欧阳大人,您信不信,这一滩烂泥,能比石头还硬?”
“胡闹!”欧阳修气急败坏,“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玩泥巴?!”
“是不是胡闹,试一试就知道了。”
顾九章拿起一把铁锤,递给欧阳修。
“砸它。若是砸碎了,五十万贯,我双手奉上,绝不含糊。若是砸不碎……”
顾九章眼中精光一闪。
“那滑州的大堤,我商贸总局包了。但我有个条件——以后河南道的河沙开采权,归我。”
欧阳修看着那块不起眼的水泥,又看了看顾九章那笃定的眼神。
他接过铁锤,运足了力气,狠狠地砸了下去。
“当——!”
火星四溅。
欧阳修的手被震得发麻,虎口生疼。
而那块“烂泥”,连个裂纹都没有,只有一道浅浅的白印。
欧阳修呆住了。
“这……这是何物?”
“水泥。”
顾九章笑了。
“欧阳大人,带上它。咱们去滑州。我要让全天下人看看,什么叫……点石成金。”
风起,云涌。
一场关乎大宋国运、也关乎新政成败的豪赌,就在这块灰扑扑的水泥砖上,拉开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