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远门外的那场闹剧，像是一阵风，在一夜之间刮遍了整个汴京城。

　　天亮的时候，商贸总局的伙计们还在打扫战场。那一地的碎木板和黑褐色的茶膏渣子，混在雪泥里，本来是极难收拾的。但怪就怪在，还没等伙计们动手，附近的流民和乞丐就闻着味儿来了。他们趴在地上，哪怕是混着泥土的茶膏渣子，也视若珍宝地抠出来，塞进嘴里，脸上露出陶醉而贪婪的神色。

　　那种对糖分最原始的渴望，让这一幕看起来既荒诞，又心酸。

　　顾九章站在二楼的窗口，看着楼下的这一幕，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久久没有说话。

　　“看见了吗？”

　　他对身后正在整理账目的苏锦儿说道。

　　“这就是‘瘾’。哪怕是沾了泥，只要它是甜的，只要能顶饱，人就会像牲口一样去抢。大宋的乞丐如此，西夏的牧民……只会更甚。”

　　苏锦儿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看着楼下那些为了争抢一块碎茶膏而扭打在一起的乞丐，仿佛看到了不久之后，为了这口甜食而自相残杀的党项族人。

　　“那些被砸碎的……怎么办？”苏锦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回到生意人的角色，“至少损失了三千贯。”

　　“损失？”

　　顾九章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诡谲的笑。

　　“苏副总办，做生意要懂得‘变废为宝’。这些被砸碎的茶膏，虽然卖相不好，但这可是经过当朝枢密使、夏竦夏相公亲自‘查验’过的。这叫——‘枢密院严选’。”

　　“把它重新装桶，不必重铸，就保持这种碎块的样子。运到西夏去，告诉没藏讹庞，这是大宋为了方便士兵行军携带，特意敲碎的‘速食版’。加价一成。”

　　苏锦儿愣住了。她看着顾九章，像是看着一个怪物。

　　把被砸烂的货说成是特制版，还要加价？这人的心，到底是有多黑？

　　“他会买的。”顾九章淡淡道，“因为对于饥饿的人来说，尊严不值钱，只有活下去才值钱。”

　　……

　　大内，福宁殿。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金砖地面上，却照不暖这深宫的清冷。

　　仁宗赵祯并没有午睡。他盘腿坐在罗汉床上，面前的御案上，摆着一块黑乎乎、还沾着一点点泥土的“砖头”。

　　那是张茂则花了大价钱，从开远门外的乞丐手里买回来的一块残缺茶膏。

　　“这就是昨晚，夏竦调了五百禁军要去抓的‘私盐’？”

　　赵祯拿起那块茶膏，凑到鼻尖闻了闻。浓郁的奶香和焦糖味，让他不禁皱了皱眉。

　　“回官家，正是。”

　　张茂则躬身立在一旁，声音低沉，“昨晚的事，如今满城风雨。百姓都在传，说是夏相公为了打压商贸总局，指鹿为马，硬说这糖块是盐，结果当众出丑，气得吐血，至今还躺在床上起不来。”

　　“吐血？哼。”

　　赵祯冷笑一声，拿起银刀，切下一小片茶膏放进嘴里。

　　他细细地咀嚼着。

　　太甜了。对于吃惯了精致御膳的皇帝来说，这种粗糙的甜味有些刺喉。但他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食物背后隐藏的巨大能量——高热量，易保存，极易上瘾。

　　“这顾九章，心思够毒啊。”

　　赵祯放下银刀，喝了口清茶漱口，眼中的笑意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帝王的深沉。

　　“他这哪里是在做生意，他这是在给西夏人下蛊。”

　　“官家圣明。”张茂则低声道，“顾大人曾言，这叫‘甜蜜的砒霜’。只要西夏人吃惯了这个，他们的战马就会变成运煤的苦力，他们的弯刀就会变成割羊毛的剪刀。”

　　“软刀子杀人，不见血。”

　　赵祯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夏竦这只老狐狸，这次是栽在‘格局’上了。他只盯着顾九章是不是贪了那点盐税，却没看懂顾九章是在挖西夏的根。”

　　“茂则。”

　　“老奴在。”

　　“传朕口谕，去夏府慰问一下。”赵祯嘴角微扬，透着一股子看戏的促狭，“赐夏竦人参十斤，让他……好好养病。顺便告诉他，朕信得过顾九章，让他以后少操点闲心，多读读书。”

　　这是敲打，也是定调。

　　皇帝这不仅是在保顾九章，更是在告诉满朝文武：商贸总局的事，朕准了，谁也别想再插手。

　　“那顾大人那边……”张茂则试探着问。

　　“那边不用赏。”

　　赵祯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商贸总局的方向。

　　“这小子鬼精鬼精的，昨晚借着夏竦的手，给自己演了一出‘苦肉计’，名声早就赚够了。朕若是再赏他，他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不过……”

　　赵祯眼神微动。

　　“既然他要跟西夏换煤炭，那就说明他后面还有大动作。你盯着点，只要他不造反，这汴京城里的规矩，朕许他……破一破。”

　　……

　　商贸总局，后院。

　　顾九章并不知道宫里的对话，但他知道，自己这一局赌赢了。

　　夏竦装病不出，御史台那帮言官也都成了哑巴。商贸总局的大门前，再也没有鬼鬼祟祟的探子，取而代之的是络绎不绝的求购者。

　　但他没有时间庆祝。

　　因为更重要的东西到了。

　　几十辆满载着黑漆漆石头的大车，趁着夜色，驶入了刚刚扩建好的库房。那是第一批从西夏运来的“太西煤”。

　　顾九章站在煤堆前，手里拿着一块煤，眼神比看见黄金还要炽热。

　　“少爷，这西夏的煤，真的比咱们的石炭好？”阿福在一旁抹着脸上的黑灰，一脸嫌弃。

　　“好太多了。”

　　顾九章用力一握，手掌被染得漆黑。

　　“这是无烟煤。火硬，耐烧，温度高。有了它，咱们的那些土窑就可以拆了。”

　　他转头看向正在指挥工人卸货的苏锦儿。

　　“苏副总办，让严铁心那边加快进度。那个‘大家伙’，必须在三天内装好。”

　　“大家伙？”苏锦儿停下手中的笔，“你是说那个你要用来烧……水泥的‘回转窑’？”

　　“对。”

　　顾九章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光有羊毛和茶膏还不够。那只是软刀子。要想真正立足，还得有硬家伙。”

　　“大宋缺马，这是硬伤。但如果我们能造出一种东西，能让城墙一夜之间拔地而起，能让道路平坦如砥，能让堡垒坚不可摧……”

　　“那就算没有骑兵，我们也照样能把辽夏挡在国门之外！”

　　苏锦儿看着他。

　　煤油灯的光芒下，顾九章的脸庞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她突然发现，这个男人的野心，远比她想象的要大。他不仅仅是想赚钱，甚至不仅仅是想搞垮西夏。

　　他似乎……是想重塑这个世道。

　　“顾九章。”

　　苏锦儿轻声问道，“你到底想要什么？钱？权？还是名？”

　　顾九章愣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煤块扔回煤堆，拍了拍手。

　　“我想要什么？”

　　他笑了笑，抬头看着那并不明朗的夜空。

　　“我只想要这大宋的百姓，冬天有衣穿，饿了有饭吃，不用再担心被北边的铁蹄践踏。”

　　“至于手段嘛……”

　　顾九章嘴角的笑容变得有些邪气。

　　“无论是用糖，用毒，还是用石头，只要能赢，我不介意当个……千古奸商。”

　　风吹过院墙。

　　那一堆堆黑色的煤炭，在夜色中沉默如山。它们即将被送入高温的熔炉，化作推动大宋这艘巨轮前行的燃料。

　　而在遥远的西北，没藏讹庞正捧着那块“碎裂版”的茶膏，如获至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