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浊浪排空,与天争时
汴河的水位涨了,浑浊的浪头拍打着码头的石阶。
商贸总局的后院连着汴河的一条支流,此刻,这里比战场还要喧嚣。数百名从四十里铺紧急调来的壮劳力,光着膀子,冒着冰冷的春雨,喊着号子将一桶桶沉重的灰粉搬上漕船。
“轻点!都轻点!”
铁算盘站在船头,手里举着把油纸伞,伞面却大半遮住了那一桶桶“神泥”,自己反而淋得像只落汤鸡,“这玩意儿受不得潮!要是见了水结了块,到了滑州就是废土一堆!”
顾九章站在岸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那件紫袍早已湿透,贴在身上冷得刺骨,但他浑然不觉。
“苏锦儿。”
他头也不回地喊道。
苏锦儿正指挥着几个账房给工人们发“安家费”——这次去滑州是玩命的活儿,顾九章给每人发了十贯钱的现银。
“在。”苏锦儿走过来,眉头紧锁,“你真要去?滑州现在是一片泽国,搞不好连瘟疫都有。你一个当官的,何必……”
“我不去,这帮人就没有主心骨。”
顾九章转过身,看着她。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他的眼神却比雨夜的灯火还要亮。
“而且,这是一场赌局。赌注是五十万贯和商贸总局的未来。我必须亲自去盯着骰子落地。”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塞进苏锦儿手里。
“这是库房的钥匙。我不在的时候,家里交给你了。若是没藏讹庞那边再来催茶膏,你就拖着。告诉他,顾总办去黄河里捞金子了,等捞够了,自然少不了他的。”
苏锦儿捏着那把还带着体温的钥匙,只觉得手心发烫。
她看着顾九章跳上船头,那道消瘦却挺拔的身影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单薄。
“顾九章!”她忍不住喊了一声。
“怎么?”顾九章回头。
“活着回来。”苏锦儿咬了咬嘴唇,“你还欠我……好多工钱没发呢。”
顾九章笑了,挥了挥手。
“放心,阎王爷那儿不收咱们这种奸商,怕咱们把地府买下来。”
船队起锚,顺流而下,如同一支决死的孤军,冲进了茫茫雨幕之中。
……
一日一夜,急行军。
当船队抵达滑州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是灰黄的,水是浑黄的。
原本肥沃的良田已经变成了一片汪洋,只有几棵枯树的树梢孤零零地露在水面上。远处的大堤上,无数蝼蚁般的人影正在蠕动,那是数万名河工和厢军在拼命地背土填坑。
但那缺口就像是一张贪婪的大嘴,无论扔进去多少土石、草袋,瞬间就被激流吞噬得无影无踪。
“完了……全完了……”
欧阳修站在船头,看着那即将溃堤的凶险景象,身子摇摇欲坠,“若是这口子堵不住,下游的三个县……几十万百姓啊!”
“堵得住。”
顾九章从船舱里走出来。他换了一身短打,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双沾满泥浆的靴子。
“靠岸!卸货!”
他一声令下,早已憋了一肚子劲的商贸总局工人们,扛着木桶和铁锹,像一群下山的猛虎,冲向了大堤。
……
决口处,风急浪高。
这里的指挥棚里,坐着一位身穿绯袍的大员,正是奉旨前来督战的御史中丞,王拱辰。
王拱辰手里捧着个暖炉,看着外面那些在泥水里挣扎的河工,脸上挂着一丝不耐烦。
“相爷说的没错,这欧阳修就是个书呆子。这大堤眼看就要崩了,他还非要信那个顾九章的鬼话。这不是拿国家大事当儿戏吗?”
正嘀咕着,外头传来一阵骚动。
“来了!顾大人带着‘神泥’来了!”
王拱辰眼睛一亮,站起身,掸了掸官服上的灰尘。
“走,去看看。本官倒要见识见识,这传说中能点石成金的‘神泥’,是个什么烂泥样。”
他带着一帮御史,气势汹汹地来到了决口边。
只见顾九章正指挥着工人们,在决口两侧打下了一排排木桩,然后用木板围成了一个巨大的模具。
“倒!”
随着一声大吼,几十桶灰白色的粉末被倒进大木槽里,混合着从河滩上挖来的沙石和水。
“滋啦——”
生石灰遇水,腾起一阵白烟,散发出一股呛人的热气。
“搅!用力搅!”
顾九章亲自操着一把铁锹,在泥浆里奋力搅拌。泥浆飞溅,溅得他满脸都是,但他连擦都不擦一下。
“哟,顾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王拱辰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他站在高处,用手帕掩着口鼻,一脸嫌弃地看着那翻滚的泥浆。
“这就是您说的神物?本官怎么看着,像是城里掏大粪的稀屎呢?”
周围的御史们发出一阵哄笑。
正在干活的河工们怒目而视,但在官威之下,没人敢吱声。
顾九章停下手中的动作,拄着铁锹,抬头看了一眼王拱辰。
“王大人,您懂治水吗?”
“本官乃圣人门生,治国平天下,何须懂这些奇技淫巧?”王拱辰傲然道。
“既然不懂,那就闭嘴。”
顾九章冷冷地吐出一句话,然后转身大喝:
“灌浆!”
“哗啦——”
几千斤灰黑色的粘稠浆体,顺着木槽,倾泻进那个围好的木框里。沉重的密度让它们瞬间沉入水底,硬生生地挤开了周围的淤泥,在激流中稳稳地扎下了根。
“这……”王拱辰愣了一下。
这玩意儿竟然没被冲走?
但他随即冷笑:“沉下去有什么用?烂泥终究是烂泥,水一冲就散了。顾九章,你这是在拿国库的银子打水漂!”
“王大人。”
欧阳修从后面走上来,满眼血丝,却神色坚定,“此物乃顾大人以身家性命担保。若是成了,便是万家生佛;若是不成……”
“若是不成,下官自请削职为民,流放三千里!”顾九章接过了话茬。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目光如刀,直刺王拱辰。
“但若是成了……”
顾九章指了指那浑浊翻滚的黄河水。
“王大人,咱们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王拱辰下意识地问。
“若是这‘烂泥’明日变成了铁石,堵住了这决口。下官也不要您的银子,只要您……”
顾九章指着河水。
“当着这数万河工的面,喝上一壶这黄河水,给大伙儿助助兴,如何?”
王拱辰看着那漂着枯枝烂叶、甚至还有死老鼠的河水,胃里一阵翻腾。
但他看了看那软塌塌的泥浆,又看了看顾九章那副狼狈样,心中的傲慢占了上风。
这世上哪有点石成金的法术?这一定是障眼法!
“好!”
王拱辰大袖一挥,声色俱厉。
“本官就跟你赌!若是明日这东西没变硬,本官就亲自写折子,参你一个‘欺君罔上,祸国殃民’!让你把牢底坐穿!”
“一言为定。”
顾九章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欧阳大人,请做个见证。”
……
夜深了。风雨未歇。
大堤上的火把连成了一条长龙。没有人睡觉。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巨大的木框。河水不断冲击着木板,发出令人心悸的撞击声。
顾九章坐在木框边,伸手摸了摸表面。
烫。
那是化学反应释放出的热量。在这冰冷的雨夜里,这股热量代表着生机,代表着一种名为“科学”的力量正在觉醒。
“顾九章。”
欧阳修坐在他身边,递给他一个冷硬的馒头,“你真的有把握吗?”
“有。”
顾九章咬了一口馒头,看着漆黑的河面。
“欧阳大人,您知道吗?这世上最硬的不是石头,是人心。”
“王拱辰这种人,心是黑的,也是软的。遇到硬茬子,他比谁都怂。但咱们……”
顾九章指了指身后那些为了保住家园而彻夜未眠的河工。
“咱们的心是热的。热血浇灌出来的东西,老天爷都不敢收。”
天边,一丝微光划破了黑暗。
雨停了。
王拱辰顶着两个黑眼圈,迫不及待地冲出了帐篷。
“时辰到了!拆模!”
他大吼着,仿佛已经看到了顾九章跪地求饶的画面。
几个工匠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撬开了木板。
“咔嚓——”
木板脱落。
一块灰白色的、巨大的长方体,静静地躺在决口处。它表面粗糙,甚至有些丑陋,但在晨光下,却散发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坚实感。
“这……”王拱辰愣住了。
他走过去,抬起脚,狠狠地踹了上去。
“我让你装神弄鬼!给我碎!”
“砰!”
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哎哟——我的脚!”
王拱辰抱着脚在泥地里乱跳,疼得五官扭曲。那一脚就像是踹在了整块的花岗岩上,震得他骨头都要裂了。
而那块水泥墩子,纹丝不动,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神物……神物啊!”
老河工们跪下了,哭喊声震天。
顾九章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
他走到那个刚才装水的木桶前,弯腰舀了满满一壶浑浊的黄河水。
然后,他走到王拱辰面前,双手奉上。
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标准的“商业假笑”。
“王大人,该您了。”
“请……喝茶。”

